姜梨安回屋披了件衣裳,准备去牛棚里寻人。
秋夜微凉,沈家门窗上张贴着大红喜字,格外惹眼。
不成想她刚从屋里出来,转身之时猝不及防便和一人撞上了。
姜梨安惊得后退,捂住发痛的脑门倚在门上,刚要抬头去看对方是谁,便听那人用温润出尘的嗓音道:“弟妹。”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如今突然听来,倒感觉恍如隔世,分外陌生。
前世唤她夫人,如今却恭敬地称呼一声弟妹。姜梨安不适应,甚至有点别扭。
她抬眸朝着沈白卿望去,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苍白中夹裹着一丝病气,个子很高,但却瘦的要命。
他与沈北川是亲兄弟,但容貌并不相似。一个清冷雅淡,虚伪君子。一个桀骜难驯,像个流氓。
“弟妹别急,北川他打小就是那个脾气。这么晚了,不如还是我去寻他回来吧?”
大概是在屋里听到了动静,沈白卿这才出来的。
他一贯会做人,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姜梨安记得新婚头几日,他还装一装,后面原形毕露,在床上多次失态又无能的样子,直叫人看了恶心。
想起这个,姜梨安反倒释怀了。前世种种已经烟消云散,她不欠任何人的。
她与沈白卿本就没有多少夫妻情分,大多数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这番比较之下,她忽然觉得沈北川挺好的。
没什么心眼,身体健康,床上床下都十分能干,还没有沈白卿那些扭曲又变态的癖好。
人傻,容易掌控,简直好事啊!
姜梨安眸光愈发坚定,委婉谢绝了沈白卿,她要自己去把沈北川给找回来。
沈家后院不足五十米的距离,有一处牛棚。前世,沈北川也是不肯和姜馨月圆房,要么睡牛棚,要么进山,任凭姜馨月想尽办法他都不为所动。
沙沙沙——
脚步声靠得越来越近,沈北川背对着她睡在破烂草席上,不知来得人会是她,还以为是张氏,声音郁闷嘶哑:“娘,不必劝我,我不回去。”
姜梨安一时语塞,望着倔驴一样的男人,尽量温柔地开口,“是我。”
她说完,还以为沈北川会转身朝她发脾气,或是不予理会,谁知沈北川竟然一溜烟似的爬起来,眼里满是惊诧的喜悦,连说话都变得磕巴:“你……你怎会来找我?”
他没料到她会来,但高兴不过须臾,他脸色又沉了下来,“你回去吧。”
沈北川出言赶她,转身又躺下了,一副倔犟到底的姿态。
姜梨安继续放软语气,“回屋睡吧,外面冷。夜里风大,别冻坏你。”
明明句句关心,但沈北川还是忍不住想刺一句,“我又不像大哥那么不中用,我身体好得很。”
会读书有什么了不起的?装腔作势!
“你又不愿意和我睡觉。怎么办?难不成再咬我一次?”
姜梨安心说完了,咬他一口,果真是被他记仇了。
想来也是,任谁高高兴兴的洞房挨这么一遭都会心里不舒坦的,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
想了好半天,她终于忍着羞涩,艰难开口道,“没有不想和你睡觉,是你太……太粗鲁,我害怕所以才咬了你的。”
话落,气氛瞬间诡异地宁静了。
怕哄不好沈二,姜梨安继续硬着头皮说,“回屋里,咱们再试一次好吗?”
如此羞耻,大胆引诱之词,当真是难为她这个年过半百之人。
姜梨安也是豁出去了。
但她有心示好,沈二却并不配合。
肩头上血淋淋的伤口泛着强烈的刺痛,那种抗拒和排斥,哪里像是心甘情愿的样子了?
沈北川冷冷一笑:“你分明是不愿的,这会又上赶着,变脸这么快,到底想干什么?”
哟,看来这沈二也没她想的那么好忽悠。
至于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不让他扔下自己跑路呗。
但这话不能直说,姜梨安只好故作委屈:“还能干什么,新婚夜里你不与我待在一处,是想看我被人耻笑吗?”
“别闹了,和我回去。”
姜梨安这会总算是明白前世姜馨月为何用尽手段都讨不了沈二欢心了,就沈二这个桀骜不驯,软硬不吃的性子,也挺难对付。
好说歹说一通,沈北川终于是答应回去睡了。但躺在炕上恨不得离她八丈远,板着驴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派头。
姜梨安试探着没话找话,“那个……你的伤要上药不?”
“不需要,我在山上被猎狗追着咬,伤得比这还重都死不了。”
沈北川不甚在意道;“你这点力道,比猎狗差远了,我皮糙肉厚,早就不感觉疼了。”
姜梨安:“……”
不需要上药就不需要呗,还拿她跟狗比做什么啊!故意讽刺她是吧?
她很想发火,但忍了又忍,“抱歉,我真不是故意咬你的,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姜梨安说完,见沈北川那边迟迟没动静,经过这大半宿的折腾她实在疲累,上下眼皮打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黑暗中,沈北川幽深的眸光定格在姜梨安熟睡的小脸上,不自觉呼吸一滞。
少女睡姿不雅,他拾起被她一脚踹开的被子,动作轻柔地帮她重新盖好,
“姜梨安。”
他唤着她的名字,浓烈的占有呼之欲出。
无论是否愿意,从今往后,她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妻子。
——
姜梨安这一觉睡得相当舒坦,梦里她是太傅府高高在上的老夫人,膝下儿孙满堂,各个都争先恐后地讨她欢心。
这美梦都还没做够呢,她突然间就醒了过来。
姜梨安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清醒。对,她重生了。
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她打起精神来出门,与沈北川一起去前院主屋,听婆母训话,立规矩。
这些都是新妇进门必备,村里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张氏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不易。大儿子有读书的天赋,十岁就考中了童生,只可惜身子骨不好,这些年花去许多医药费,叫她操碎了心。
指望大儿子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所以她心难免偏颇了些。
姜梨安还记得前世,张氏对沈二并不疼爱,当牛做马一般使唤。姜馨月没有丈夫护着,都是干家里最累的活,收拾猪圈,挑粪砍柴,还得下地干活。
当然,姜梨安也没比她好到哪去。要洗衣裳做饭不说,姜馨月变着花样偷懒,活干不完,她还要遭连累一起挨骂。
姜馨月还时常羡慕她有沈白卿这个丈夫陪在身边,不像沈二连同房都不愿。殊不知,新婚头几个月,她夜夜活在地狱里,生不如死。
“姐姐,我险些起晚了。你呢,昨夜和小叔可睡得好?”
迎面遇上姜馨月那张笑盈盈的脸,她挽着沈白卿的胳膊,一副娇媚可人,春风得意的模样,眼底对姜梨安的讥讽和敌意丝毫不加掩饰。
昨晚动静闹得那样大,姜馨月听得一清二楚。木房子又不隔音,那沈二跑了,姜梨安费尽力气找他回去。
可就算寻回去又如何?沈二不愿意碰她,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圆房就是没圆房,骗不了人的。
哪像她夫君,洞房温柔体贴,心疼她初次只要了一回,处处都呵护着她。
瞧见姜馨月那副得意炫耀的嘴脸,姜梨安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重活一世,这个妹妹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但愿过几日她见到沈白卿的‘庐山真面目’以后,还能够像现在这样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