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王朝,元启十六年,正月十五花灯节。

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火树银花,笙歌漫卷,京城上下一片盛世欢腾。

而权倾朝野的丞相府内,却是另一番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内院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产房之中,阵阵压抑的痛呼断断续续传出,揪紧了府中每一个人的心。

丞相夫人沈玉瑶,正在临盆。

廊下,当朝丞相林文渊一身紫袍,身姿挺拔,面容威严,可此刻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身旁,立着三位丰神俊朗的少年。

长子林清翰,十五岁,已是少年老成,沉稳持重,眉宇间尽是将门之风;

次子林清尘,十三岁,温润如玉,文采斐然,一双桃花眼此刻却紧紧盯着产房大门;

三子林清扬,刚满十岁,性子最是跳脱护短,此刻却攥着父亲的衣袖,小脸上满是紧张。

“爹,娘怎么还没出来?”

林清扬声音发颤,

“我都等了好久了,我想要妹妹。”

林文渊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沉声道:

“勿躁。

你们母亲素来坚毅,定会平安无事。”

三位少年心中,都藏着同一个滚烫的期盼。

他们林家已有三位公子,满门皆是儿郎,从上到下,无不盼着一位娇软可人的小姑娘。

若是嫡女降生,那便是整个丞相府捧在掌心里的宝贝,是爹爹的掌上明珠,是三位哥哥拼尽全力也要护一生的小团宠。

府中早已备好一切:

粉色襁褓、柔软小衣、精巧长命锁,还有一枚林家代代相传、唯有嫡女可佩戴的暖玉平安扣。

那玉扣质地温润,纹路独特,是沈玉瑶从娘家带来,又经林家祖辈加持,一出生便系在嫡女脖颈之上,象征身份,护佑一生。

沈玉瑶怀胎之时,便无数次轻抚小腹,柔声道:

“娘的小闺女,快些来吧,爹娘和哥哥们都在等你。”

产房内。

沈玉瑶浑身被冷汗浸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阵痛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她撕裂。可她一想到腹中的女儿,便咬紧牙关,不肯松劲。

“夫人,用力!头出来了!”

产婆嘶哑的声音响起。

沈玉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声痛呼过后——

“哇——”

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死寂。

“生了!是位千金!嫡**!”

沈玉瑶浑身一软,瘫在床榻之上,泪水瞬间决堤。

是女儿。

她盼了十几年的女儿,终于来了。

奶嬷嬷连忙将擦洗干净的婴儿抱到她身边。小小的一团,眉眼精致,哭声清亮,一看便是福气深厚的模样。

沈玉瑶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女儿娇嫩的脸颊,心都化了。

“婉婉……我的清婉……”

她早已与夫君约定,女儿便叫林清婉,清润温婉,一世平安。

一旁,奶嬷嬷张氏捧来锦盒,取出那枚暖玉平安扣。

“夫人,给大**戴上吧,保她一生无灾无难。”

沈玉瑶含泪点头,亲自拿起玉扣,小心翼翼系在女儿纤细的脖颈间,系得稳妥又轻柔。

玉扣贴身而下,小娃娃似有感应,哭声渐轻,小嘴巴微微一抿,睡得安稳。

沈玉瑶望着颈间戴着信物的女儿,心中一片安宁。

她的女儿,生来便是金枝玉叶,是丞相府唯一的嫡女,是整个林家放在心尖上宠的姑娘。

她万万想不到,这份极致的温柔与欢喜,下一刻便会坠入深渊。

产房外。

听到啼哭的那一瞬,林文渊紧绷的肩背猛地一松。

三位少年瞬间眼底发亮。

“妹妹!是妹妹!”

林清扬几乎要跳起来,眼圈都红了,

“我有妹妹了!”

林清翰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一向冷肃的少年,难得露出真切笑意。

林清尘轻舒一口气,温声道:

“终于来了。”

林文渊大步上前,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赏!全府重赏!”

就在阖家欢腾、喜气冲天之际,人群之中,一道温婉无害的身影,眼底却掠过一丝阴毒至极的狠戾。

此人正是丞相府远房表亲——柳玉茹。

她同样刚产女,却出身低微,一生都活在对沈玉瑶的嫉妒里。

凭什么沈玉瑶生来尊贵,一女便可得满门荣宠?

凭什么她的女儿,只能庸碌一生?

她不甘心。

半年布局,她早已买通产婆,拿捏住奶嬷嬷张氏全家性命,只等今夜,偷天换日。

趁产房内乱作一团,众人欢喜松懈之时,柳玉茹一个眼色。

张氏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抗。

她趁着沈玉瑶力竭闭目、丫鬟转身备水的刹那,飞快伸手——

一把解下嫡女颈间的平安扣,慌乱中竟忘了给假女戴上,迅速将真千金抱到一旁,把柳玉茹的亲生女儿换到沈玉瑶身边。

不过瞬息。

真千金被裹进破旧襁褓,由心腹从角门带出,一路直奔城外荒山。

柳玉茹的命令只有一个:

扔去破庙,死活不论。

产房内。

沈玉瑶歇息片刻,下意识伸手一摸女儿脖颈。

空的。

那枚她亲手系上的平安扣,不见了。

一股源自血脉的冰冷直觉,瞬间砸得她魂飞魄散。

她猛地睁眼,看向怀中婴儿。

不是。

不是她的女儿。

不是那个她刚刚抱过、亲过、系上玉扣的小娃娃。

“孩子……”

她声音发颤,冷汗狂涌,

“我的孩子……我的平安扣呢?”

张氏吓得面如土色,强装镇定:

“许是……许是扣子松了,奴才这就去找!”

“不必找了。”

沈玉瑶泪如雨下,眼神绝望却异常坚定:

“这不是我的女儿。”

“我的婉婉……被换走了……”

话音落下,房门被推开。

林文渊带着三位少年大步而入,原本满面喜色,在看到沈玉瑶崩溃的泪水、空空的襁褓、以及那枚消失的平安扣时,脸色瞬间沉如寒冰。

“夫人,你说什么?”

沈玉瑶抬泪眼看他,字字泣血:

“文渊,我们的女儿没了……

被人换了!

这不是我们的闺女!”

“妹妹!”

林清扬当场哭了出来,

“我的妹妹呢?

我要我的妹妹!”

林清翰脸色冰寒,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林清尘眼圈通红,浑身发抖,满心都是愤怒与心疼。

林文渊一把抱住崩溃的妻子,周身气压骇人:

“你确定?”

“我确定!”

沈玉瑶泣不成声,

“平安扣是我亲手系上,绝不可能无故消失!

这孩子……不是我的婉婉!”

就在这时,柳玉茹恰到好处地冲进来,一脸惊慌关切:

“表姐怎么了?

表姐夫,出了何事?

哎呀,孩子这般小,戴那等贵重之物实在危险,丢了便丢了,莫要伤了孩子才是。”

她一句话,看似关心,实则堵死所有追问,还暗暗坐实“平安扣只是遗失”。

林文渊何等睿智,一眼便看穿她眼底的虚情假意与慌乱。

沈玉瑶更是心头雪亮。

是她。

一定是柳玉茹。

可他们没有证据。

真千金不知所踪,平安扣下落不明,眼前这个婴孩,眉眼间竟隐隐有几分柳玉茹的影子。

一个惊天阴谋,昭然若揭。

林文渊紧紧抱住妻子,抬眼看向三位面色惨白却眼神坚定的儿子,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震彻人心:

“你们记住。”

“你们的妹妹,还活着。”

“爹在,娘在,三位哥哥都在。”

“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她完完整整地接回来。”

“谁敢伤她一分,林家必让他,生不如死。”

三位少年咬紧牙关,含泪点头。

他们的妹妹。

他们盼了十几年的小姑娘。

刚出生,便被人偷换、遗弃。

此仇,不共戴天。

此恨,永世不忘。

窗外,满城花灯依旧璀璨,映照着人间欢喜。

丞相府内,却已是泣血藏锋,暗流汹涌。

一枚平安扣,一场偷天换日。

一段失散十六年的骨肉分离,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