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上七点半,协和医院外科科室的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
温知许提前半小时到了科室,白大褂刚换好,还没来得及翻开病历本,就被门口的阵仗惊得顿住了脚步。
科室门口的休息区,围了一圈小护士和年轻医生,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瞅,窃窃私语的声音压不住地飘过来。
“我的天,这就是昨天晚上那个裴少?也太帅了吧!真人比财经杂志上还好看!”
“他怎么来咱们科室了?手里还拎着这么多东西,不会是来找温主任的吧?”
“肯定是啊!昨天晚上我听急诊的姐妹说了,裴少受伤,指名道姓要温主任给他缝合,还一口一个温哥哥喊着呢!”
温知许的太阳穴猛地一跳,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刚要转身绕路走,就被一道清亮又黏糊的声音喊住了。
“温哥哥!”
裴聿白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了,原本靠在墙上的身子立刻直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
今天的裴聿白,没穿昨天那身沾了血的休闲装,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
头发梳得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俊朗的脸上没了昨天的戾气,反而带着点少年气的清爽,唯独左胳膊上的绷带,提醒着人他还是个伤号。
他拎着好几个精致的保温袋,还抱着一个超大的纸箱,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护着左胳膊,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谁见过这阵仗啊?
四九城横着走的裴家太子爷,居然亲自拎着早餐,跑到医院来堵人,还笑得一脸灿烂,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
温知许站在原地,眉头蹙得紧紧的,“裴少,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哥哥送早餐啊。”裴聿白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把手里的保温袋往他手里塞,软乎乎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昨天跟哥哥说了,我今天来换药,顺便给哥哥带点吃的。我特意让家里的阿姨早起做的,清淡不油腻,适合哥哥刚下夜班吃。”
温知许没接,往后退了半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严肃,“裴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换药有值班医生,你找他们就可以。”
“那不行。”裴聿白立刻瘪了嘴,漂亮的桃花眼耷拉下来,像只被主人拒绝的大型犬,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我就信哥哥的手艺,别人给我换药,我怕疼。再说了,这早餐我都拎过来了,哥哥不吃,就只能扔了,多浪费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保温袋一个个打开,往温知许面前递。
“你看,护国寺的豆浆,无糖的,我问过了,哥哥不爱喝甜的。”
“还有这个,现炸的油条,脆着呢,还有豌豆黄、芸豆卷,都是不甜的,配着豆浆吃正好。”
“我还给哥哥煮了小米粥,熬了两个小时呢,养胃,哥哥天天做手术,肯定胃不好。”
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样都精准踩中了温知许的喜好。
昨天晚上,他让手下把温知许的资料查了个底朝天,从出生到上学,从工作习惯到饮食喜好,事无巨细,全记在了心里。
温知许看着眼前摆得满满当当的早餐,心里微微一惊。
他的饮食习惯,连科室里跟了他好几年的护士都未必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个只跟他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居然摸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更浓了。
这位裴家小爷,不是一时兴起,是来真的。
周围的围观群众已经炸开了锅,小声的议论声不停往耳朵里钻。
“我的天!也太宠了吧?连无糖豆浆都记得!这是什么神仙年下!”
“温主任也太幸福了吧!裴少又帅又有钱,还这么贴心!”
“我磕到了!年下疯批霸总装乖撒娇追温柔医生,这设定也太带感了!”
温知许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活了三十八年,从来没被人这么当众围观过,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向来低调,不爱出风头,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浑身都不自在。
他咬了咬牙,伸手接过裴聿白手里的保温袋,压低声音,“跟我来办公室,别在这儿站着。”
裴聿白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嘞!都听哥哥的!”
他抱着怀里的纸箱,屁颠屁颠地跟在温知许身后,进了主任办公室,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一众好奇的目光。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架,还有一张小小的休息床。
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跟温知许的人一样,清爽又规矩。
温知许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看着跟进来的裴聿白,“裴少,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不合适。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因为你送几顿早餐,就答应你的追求。”
“我知道。”裴聿白把纸箱放在地上,笑得一脸纯良,一点都没被他的拒绝打击到。
“哥哥不答应没关系,我追我的,不耽误哥哥工作。我就是想对哥哥好,又没逼着哥哥立刻答应我,总不能连我对人好的权利都剥夺了吧?”
温知许被他说得一愣,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他活了三十八年,见过形形**的人,却从来没遇见过裴聿白这样的。
油盐不进,软磨硬泡,你拒绝你的,他做他的,还说得头头是道,让你没法跟他急。
裴聿白看他没说话,立刻趁热打铁,把保温袋推到他面前,打开盖子,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哥哥,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你一会儿还要查房,还要做手术,不吃早饭怎么行?”
他的语气太真诚,眼神太恳切,加上那一声又一声的“哥哥”,温知许看着手里的勺子,竟真的没法再硬着心肠拒绝。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接过了勺子,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
熬得软糯香甜,温度刚好,确实很合他的口味。
裴聿白看着他吃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此刻翻涌的,是怎样的占有欲。
看着温知许低头喝粥的样子,金丝边眼镜滑下来一点,露出温和的眉眼,那副沉静温柔的样子,跟照片里的苏清然,简直重合在了一起。
裴聿白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心里冷笑。
果然没找错人。
就这副样子,别说装乖撒娇喊哥哥了,就算让他跪下,只要能把人留在身边当替身,他都愿意演。
温知许一碗粥喝了一半,一抬头就撞见他直勾勾的目光,无奈地放下勺子,“你不吃?”
“我不饿,看着哥哥吃就行。”裴聿白立刻接话,笑得一脸灿烂,“哥哥吃得香,我就高兴。”
温知许:“……”
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位裴小爷的嘴甜。
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护士长推门进来,看到里面的场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趣,“温主任,裴少,没打扰你们吧?”
温知许的脸瞬间有点热,清了清嗓子,“张姐,有事吗?”
“是这样的,”张姐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刚才裴少让人给咱们科室所有人都送了咖啡和奶茶,还有点心,说谢谢大家平时照顾温主任。我们过来跟裴少道个谢,也沾沾温主任的光。”
温知许猛地看向裴聿白。
裴聿白却一脸无辜,摊了摊手,“哥哥平时在医院上班,肯定要麻烦各位老师和同事照顾,我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门儿清。
想要追到人,先收买身边人。这招,百试百灵。
果然,张姐笑得更开心了,对着温知许说:“温主任,你看裴少多贴心啊!人帅又懂事,还这么疼你,你可别再端着了!”
说完,还对着裴聿白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才带上门出去了。
温知许看着裴聿白,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裴少,你没必要这样。”
“怎么没必要?”裴聿白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黏糊糊的,“我追哥哥,当然要让哥哥身边的人都知道,哥哥是我要追的人。这样,就没人敢打哥哥的主意了。”
他的语气带着点少年气的霸道,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温热的呼吸扫过温知许的耳畔,让温知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手术室打来的,通知他第一台手术提前了,让他赶紧过去准备。
温知许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拿起白大褂穿上。
“我要去做手术了,你要是换药,就找值班医生,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工作。”
“我不耽误哥哥。”裴聿白立刻跟着站起来,乖巧得不行,“我就在你办公室等着,等哥哥做完手术出来,再给我换药。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打扰任何人,行不行?”
温知许想拒绝,可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再想到自己要是不答应,指不定他又要在科室里闹出什么动静,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行,但是你答应我,不许乱跑,不许打扰别人工作。”
“得嘞!我保证!”裴聿白立刻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得一脸灿烂,“哥哥放心去做手术,我就在这儿乖乖等你回来!”
温知许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往手术室去了。
他以为,裴聿白也就是三分钟热度,等新鲜劲过了,就不会再缠着他了。
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多,温知许才结束了这台长达四个小时的手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手术室。
刚摘下口罩,就看到了等在手术室门口的裴聿白。
他依旧穿着那身西装,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温水和干净的毛巾,看到温知许出来,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哥哥!你终于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温知许面前,把毛巾递给他,又拧开温水的瓶盖递到他手里,语气里满是心疼。
“哥哥辛苦了,做了这么久的手术,肯定累坏了吧?快喝点水,擦擦汗。”
温知许愣住了。
他没想到,裴聿白居然真的等了他四个小时,没有去办公室待着,而是一直在手术室门口等着。
初春的北京,医院走廊里还有点凉,他手里的温水,温度刚好,显然是一直捂着,怕凉了。
温知许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你怎么不在办公室等着?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温知许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办公室看不到哥哥出来啊。”裴聿白笑得一脸理所当然,伸手想帮他擦汗,又怕他生气,手停在半空中。
“我想第一时间看到哥哥平安出来,不然我不放心。哥哥做手术这么辛苦,我不能帮上什么忙,只能在这里等着。”
他说着,还不忘晃了晃自己受伤的左胳膊,软乎乎地撒娇,“再说了,我这伤口还等着哥哥给我换药呢,别人弄,我信不过。”
周围刚下手术的医生护士,都忍不住往这边看,眼神里满是打趣。
温知许的耳尖又红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跟我回办公室,给你换药。”
“好嘞!都听哥哥的!”裴聿白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温知许让裴聿白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胳膊上的绷带,查看伤口的情况。
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红肿发炎,就是缝合的地方还有点泛红。
温知许低头,专心致志地给他消毒,动作轻柔得不行,生怕弄疼了他。
裴聿白坐在椅子上,一抬眼,就能看到温知许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点泛红的眼尾,认真的样子,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往前凑了凑,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喊了一声:“哥哥。”
温知许抬头:“嗯?怎么了?疼吗?”
“不疼。”裴聿白看着他的眼睛,桃花眼里满是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哥哥,你真好。”
温知许的手顿了一下,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他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换药,语气尽量平静,“别乱动,马上就好。”
裴聿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就知道,没有谁能扛得住他这招。
温知许,迟早会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换好药,重新缠好绷带,温知许收拾好器械,刚想开口让裴聿白离开,就听见裴聿白先开了口。
“哥哥,晚上我来接你下班好不好?”裴聿白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私房菜,清淡不油腻,特别适合哥哥,我们一起去尝尝,好不好?”
温知许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了,我晚上下班还有事,就不麻烦裴少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裴聿白立刻接话,语气黏糊糊的,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执拗,“哥哥有事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不管多晚,我都等。哥哥要是不去,我就一直在科室门口等到你下班,等到你答应为止。”
温知许看着他,一脸无奈。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裴家小爷,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
他正想再说什么,裴聿白的手机突然响了。
裴聿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温知许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清然……回国……机场……”
温知许的手猛地一顿。
清然?
这个名字,陌生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裴聿白就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冷戾的人,从来没出现过。
他快步走到温知许面前,依旧是那副软乎乎的样子,笑着说:“哥哥,刚才公司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一趟。晚上我准时来接你下班,你可不许偷偷跑掉哦!”
说完,他还凑过来,飞快地说了一句:“温哥哥,等我哦!”
不等温知许拒绝,他就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办公室里,只剩下温知许一个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想起刚才那个名字,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总觉得,裴聿白对他的这份热烈追求,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