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承霖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平滑地拐过一个弯：“像一件廉价商店里买来的玻璃制品，摆在那儿，光线下看着好像也挺剔透，挺易碎，需要人小心翼翼捧着，但其实呢，材质不行，工艺粗糙，轻轻一碰就裂，自己还觉得自己特珍贵，特不容亵渎。”
他的话像细密的针，扎在陈思羽心口深处，她脸颊滚烫，心底有愤怒，但是不敢反驳。
穆承霖说：“你想反驳就反驳，不用憋着，我不会对你怎样。”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祁嘉扬要追她，他才会刻意多跟她说几句。
陈思羽吸了一口气，心底的那点倔强仿佛被激活：“他们都说你们收购恒越后会大换血，我如果反驳您，我会不会是第一个失业的？”
穆承霖心下觉得好笑，觉得这姑娘脑回路还挺清晰，这是怕丢饭碗呢。
“我只能告诉你你不会因为今晚的话失业，况且就算换也是换上面的，还轮不到你这种小虾米。”
陈思羽这才大着胆子说：“在有钱人的眼里，普通人的自尊是不是很廉价，就是活该被有钱人随意评判，甚至施舍后还要感恩戴德……”
越往后说声音越小，气势越弱，像是蚊子叫似的，好在穆承霖耳朵好使……
他有些无语，不知道怎么就上升到这种高度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今晚那两千块是你用服务换的，是你自己非要把一场各取所需的简单交易，上升到人格羞辱的高度。”
敢情这姑娘还带这么上纲上线的。
穆承霖继续说：“真正的自尊，是知道自己有什么价值，并且敢于为这份价值标价，交换，而不是一边迫切需要钱，一边又扭扭捏捏觉得拿了钱就矮人一截，你那不叫自尊，叫矫情，叫自我束缚，用玻璃心把自己困在一个看似安全，实则寸步难行的透明罩子里，别人稍微碰一下，你就觉得天塌了，觉得全世界都在践踏你。”
他从祁嘉扬嘴里知道这姑娘经济条件很一般，一直加班赚钱。
陈思羽红着脸，咬紧了唇瓣，不说话。
车子遇到红灯，缓缓停下，穆承霖继续一字一句的说：“这个世界很现实，没人有义务时时刻刻呵护你那可怜的自尊心，我给你钱，是买你今晚的时间和服务，不是买你的感恩戴德，也不是买你事后反复纠结，自我折磨的内心戏。”
陈思羽像被钉在座位上，耳边嗡嗡作响，他的话尖锐刻薄，撕开了她长久以来用以自我保护，也自我设限的那层外壳，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被说中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她呼吸微微有些困难，脑子里一团团的浆糊。
“您停车吧，我下车，谢谢您送我到这儿。”
啧，还挺倔。
穆承霖根本不理她，继续开着车。
陈思羽原本对他的‘不行’心底已经升腾起的同情，但那点同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心里默默地骂一句：你不行你活该！
穆承霖知道这些话可能又一次伤害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骂自己抽风抽的无聊。
最终总结了一下，还是因为她是祁嘉扬要追的人，他才大发慈悲的免费给她上了一堂课。
陈思羽的小心脏被伤害到，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她能听进去并不代表她可以立马就释怀，不想再接受施舍：“老板，我说我在这下车就行，不耽误您时间了。”
穆承霖还是不理她，兀自开着车。
陈思羽只感觉胸口一阵阵的憋闷着，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穆承霖还是给她送到了小区门口，她硬着头皮道了谢。
穆承霖坐在车里，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没有立刻离开，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吐出一个个的烟圈。
微信上有祁嘉扬发来的消息，问他有没有把人送到。
他回复完微信往下滑，看到冷漫溪给他发的好多条消息，给他发了好几个有名的男科医院，还有有名的专家，说等他回京，带他去看医生……
操！
看她奶奶个腿啊看！
穆承霖有些烦躁的把手机丢在一旁，抽完一根烟，才将车子掉头离开。
……
陈思羽回到家，发现黄婧的男朋友又来了，最近似乎来的有些频繁了，她内心涌起一阵烦躁，很想搬走，但一想到房租一想到钱，她就偃旗息鼓。
一想到钱就又想到今晚没费吹灰之力赚那两千块钱，想起穆承霖说的那些扎她心窝子的话，瞬间更烦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回复妹妹陈思瑶发来的微信。
陈思瑶是她亲妹妹，比她小四岁，在京海上大学，今年大三。
现在算是她供她妹妹上大学，其实也用不了她拿多少钱，她妹是学霸，各种奖学金基本也就够生活费了，她也就给拿个学费。
姐妹俩闲聊了一会，说到过年是否要回老家，奶奶还在，当然要回去了，就算再不愿意看二婶那张臭脸，也得回去。
陈思羽叹了口气，打开手机银行APP，把这月发的窝囊费，其中有一千多是加班加出来的，留出来两千五，一千是下月房租，一千五是她下月生活费。
余下的全部转入理财账户，然后看着理财账户的余额，也就是她的全部存款，五万多。
这是她工作两年半存下的钱，虽然不多，但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她上大学贷的款还完了，年节还会孝敬奶奶一点。
她做这种文职工作工资不高，刚上班的时候扣完到手五千出头，去年年底涨了点工资，再加上偶尔加班赚点加班费，省吃俭用才存下了点钱。
陈思羽本来可以轻松考个一本，但因为高考第二天遇到生理期提前，肚子疼的她差点晕厥，卷子写的马马虎虎，还有很多空着的。
最后的结果是，分数只能上个普通的二本，专业也从会计直接调剂到了市场营销，说实话，她觉得市场营销这个专业太抽象了，普通人学着没什么用。
陈思羽没有选择复读，因为急于逃离那个一亩三分地，急于自立。
这个大学生遍地的时代，学历尤为重要，只是她那个时候还没有深刻的意识到学历的重要性。
好的单位非常看重学历，她这个没有技术含量的专业再加上普通二本只是茫茫人海中最普通的那一个，找工作真的挺难的。
她性格又不是很外放，嘴巴也不灵光，只能找个普通的文职先干着，一干就干了两年半。
陈思羽一直在准备考公，她能选的单位有限，好的单位竞争又很激烈，就算笔试通过，面试也毫无预兆的被刷。
看来她要做另一手打算了。
毕竟她现在的工作内容太没技术含量了，很容易被淘汰。
接下来她想考会计证书，然后考注会，梦想还是要有的，如果最后不能上岸，就找机会往这方面发展。
陈思羽就这样怀揣着梦想睡着了。
……
隔天，听说大老板走了，陈思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松了一口气。
陆云清身上背着任务，祁嘉扬一直在她耳边念，让她快点帮忙问，她翻了个白眼，拿手机给陈思羽发微信:思羽，你不忙的时候微姐，姐跟你说点事。
陈思羽是十多分钟之后才看到这条微信，刚好暂时忙活完了手里的活，便给她回了微信：什么事呀，现在说就行啦。
俩人约着在三楼的安全通道见的。
陆云清也没拐弯，直接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忙，我就直接说了哈，你觉得祁嘉扬怎么样？”
陈思羽下意识的实话实说：“挺好的呀，长得帅，脾气也挺好的。”
陆云清眼前一亮：“是吧？所以，姐想给你俩撮合撮合，他家庭条件，人品，外貌，学历，各方面都不错。”
陈思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姐，人家各方面都不错，凭什么看的上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陆云清：“自信，咱们自信点儿，你哪儿也不差，这脸蛋，虽然不是什么妖里妖气的大美女，但也是好看的，配的上祁嘉扬。”
“云清姐，光外貌配的上也不行啊，我这学历，能力，家世背景跟人家都差十万八千里呢，人家有权有势的，他们家也看不上我啊，你别闹了。”
“祁嘉扬不在意这些，你在意啥？我跟你说实话吧，是嘉扬让我来跟你这儿打探消息的，他看上你了，想追你。”
“……啊？”
陈思羽真的没看出来，她可能在感情这方面有点迟钝。
“你以为他干嘛总去你们那边转悠，请你们部门姑娘喝奶茶，还不是因为你，结果可倒好，你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陈思羽脸色微微泛红，不过还是很理智：“云清姐，那你就帮我回了吧，我只想找个跟我条件差不多的。”
“你傻不傻呀，人家现在的姑娘找对象都看中物质条件，你可真是跟云佳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咱不学她行不？虽然说一起奋斗是好事，咱也得看看现实，云佳的男朋友我不是说不好，人倒是很好，但房子首付都得云佳跟着他一起挣，我都跟着着急……咱们直接上罗马不好吗？”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我不想这样，那样会让我觉得在他和他们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陆云清明白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甚至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其实陈思羽的这种性格的形成，跟她从小寄人篱下有很大的关系，但这种事实，她也无力改变，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回去给祁嘉扬复命。
祁嘉扬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拒绝了，甚至有些不敢置信，他自然也不会就这么放弃了，直接让陆云清不用管了，他自己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