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专家门诊。

宋伊人坐在诊室里的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女儿的检查报告。

囡囡坐在她腿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黄鸭玩偶玩着。

“宋老师。”五十多岁的李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把报告又看了一遍,说道:“这个检查结果,是在我们医院做的?”

“是的,李主任,刚在心超室做的。”宋伊人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心的问道:“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李主任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很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说道:“宋老师,你自己看看这个结果。”

他把报告单转过来,用手指着上面的数据。

“左心室射血分数百分之六十八,肺动脉压力降至正常范围,室间隔缺损从原来的八毫米缩小到……两毫米?不,这里写的是接近完全闭合。”

李主任又看了一眼报告单,好像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宋老师,囡囡之前在我们医院确诊过,对吧?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我亲自看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跟你说,孩子年纪太小,手术风险太大,建议保守治疗,等到十二岁以后再做手术。”

“是的,您当时是这样说的。”宋伊人点头。

“那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短短一个月时间,孩子的室间隔缺损从八毫米缩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李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医学常识被颠覆的困惑,说道:“这种程度的缺损,不可能自愈的!医学史上都没有过这样的案例!”

宋伊人张了张嘴,想说是因为一个年轻人用几根银针扎了几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匪夷所思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李主任,昨天囡囡在超市突然发病,有一个年轻人……用针灸的方法救了她。”

“针灸?”李主任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说道:“宋老师,我不是质疑中医,但是室间隔缺损是器质性病变,是心脏结构的问题,针灸怎么可能……你确定他只是做了针灸?”

“确定。我亲眼看到的,他用了九根银针,扎在囡囡的胸口和背上,大概扎了不到两分钟,囡囡就醒过来了。”

宋伊人回忆着昨天下午的场景,那个年轻人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样子,现在还历历在目。

李主任沉默了。

他是个西医,在心血管领域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

他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相信双盲实验和循证医学。

但眼前这份检查报告,和他一个月前亲手写的诊断报告放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不同孩子的结果。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医院工作?”李主任问。

“他叫叶平安,应该……不是医院的医生。”宋伊人想起来,叶平安当时说了一句“我不是医生”。

“不是医生?”李主任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宋老师,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

孩子的缺损虽然还没有完全闭合,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的血液循环了。后续不需要手术,定期复查,吃点营养心肌的药就行。”

“真的吗?”宋伊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李主任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说道:“说实话,我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见你说的那位叶先生,跟他聊聊。”

.......

宋伊人抱着囡囡走出医院大门。

囡囡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超人叔叔好厉害,囡囡胸口不疼了。”

宋伊人把女儿抱紧了一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囡囡一岁多的时候查出来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手术风险大,要等到十二岁。

这三年多来,她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里,不敢让囡囡跑、不敢让她跳、不敢让她哭得太厉害、不敢让她感冒发烧。

每次囡囡说胸口不舒服,她的心脏就跟被人攥住了一样。

昨天在超市,囡囡突然发病,脸色发紫,嘴唇发黑,她抱着女儿跪在地上,感觉天都要塌了。

然后那个年轻人出现了。

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帆布鞋,看起来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

他说“我能救她”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和慌张。

她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换作平时,她绝对不会让一个陌生人、一个不是医生的年轻人,对自己的女儿动手。

可当时的情况,就像叶平安说的,等不到120了。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囡囡,我们请超人叔叔吃饭好不好?”宋伊人擦了擦眼泪,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好!”囡囡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说道:“囡囡要请超人叔叔吃大餐!吃最大的那个餐!”

宋伊人笑了,把女儿放进车里的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然后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

她打开微信,找到昨天添加的那个联系人。

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图片,昵称就是“叶平安”三个字,朋友圈一条动态都没有,干净得像个僵尸号。

宋伊人想了想,开始打字。

“叶先生你好,我是宋伊人,昨天在超市你救了我女儿囡囡。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当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宋伊人又发了一条:“如果你不方便吃饭,喝杯咖啡也可以。或者你说个地方,我过去找你。”

又过了几分钟,还是没回。

宋伊人发动了车子,先送囡囡回家。

与此同时,夜来香会所负一层保安宿舍。

叶平安正蹲在地上翻自己的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件换洗T恤、一条牛仔裤、一本《医道真解》、一本《风水秘录》、一本《鉴宝拾遗》、一个装银针的布包、一个充电器、一个破钱包。

没有玉佩。

他又把床铺翻了一遍,枕头底下、被子里面、床单下面,甚至连床板缝隙都摸了一遍。

没有。

“不可能啊,我记得昨晚回来的时候还在的啊。”叶平安挠着头,努力回忆昨晚从江青柳家回来之后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在江青柳家,他坐在沙发上,觉得屁股底下硌得慌,伸手一摸,摸出来那块玉佩。

他当时想的是,师父留下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放,得贴身收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玉佩攥在手里,跟江青柳说话,后来她端面出来,他就把玉佩……

放哪儿了?

叶平安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他当时太紧张了,被江青柳逗得脑子发懵,肯定是把玉佩落在沙发上了。

“得去拿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块玉佩是师叔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不能丢。

而且师父临终前特意交代,这东西要贴身带着,虽然没说明原因,但以师叔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江青柳发消息,说想去她家拿东西。

屏幕一亮,看到了宋伊人发来的两条消息。

“叶先生你好,我是宋伊人……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如果你不方便吃饭,喝杯咖啡也可以……”

叶平安看着这两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块玉佩,根本没心思去吃饭。

而且他打算今天下午就去江青柳家拿玉佩,万一在宋伊人那边耽误了时间,晚上还要上班,一来一回就来不及了。

他打字回复:“宋老师你好,饭就不吃了,昨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换谁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出手的。我今晚要上班,改天吧。”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继续琢磨怎么跟江青柳开口说玉佩的事。

直接说?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去过她家、坐过她家沙发、还在她家丢了东西。

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纠结着,手机又震了。

宋伊人:“叶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觉得救人不需要回报。

但对我来说,你救的是我女儿的命。

这个恩情,我必须要还。

如果你今天没空,那就明天。

明天没空,那就后天。总之,我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你。”

叶平安看着这条消息,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坚持。

他想了想,又回复:“宋老师,真的不用……”

消息还没发出去,宋伊人的下一条就来了。

“叶先生,我是一个有恩必报的人。

如果你一直拒绝,我会一直找你,找到你答应为止。

你也不希望我天天去夜来香门口等你吧?”

叶平安一愣。

她怎么知道他在夜来香上班?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告诉过她工作的地方。

好像是没说过。

算了,可能是查到的。

一个大学老师,想查一个人的基本信息应该不难。

叶平安叹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

你帮了别人一个忙,别人非要还,你不答应,别人就一直惦记着。

这种人情债,有时候比欠钱还难受。

“那好吧,宋老师,今天下午三点,你说个地方,我过去找你。”

宋伊人秒回:“你不用过来,我开车去接你。你住在哪里?”

叶平安犹豫了一下,把夜来香的地址发了过去。

“我在夜来香会所旁边的巷子口等你。”

“好的,三点见。”

叶平安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江青柳发了条消息。

“青柳姐,我昨晚好像把一样东西落你家了,一块玉佩。你今天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一下?”

这次江青柳回得很快:“玉佩?在我这儿呢。我下午三点有个美容预约,五点回来。你五点以后过来拿吧。”

三点?

叶平安看了看时间,三点他刚好要去见宋伊人。

“那我五点半左右过去,方便吗?”

“方便。正好我炖了汤,你来了喝一碗。”

叶平安看着“炖了汤”三个字,嘴角抽了抽。

又炖汤。

这女人是不是觉得他是饿死鬼投胎?

下午三点差五分,叶平安站在夜来香旁边的巷子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黑色夹克,下面还是那条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蹬了一双黑色帆布鞋。

头发用水打湿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拾得这么整齐,又不是去相亲。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停在巷子口。

车窗摇下来,宋伊人坐在驾驶座上,朝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