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码头的灯,比城里的路灯亮得多。

洋行的货轮停在岸边,煤油灯沿着桅杆挂成一排。苦力踩着湿滑跳板,把一箱箱货物背下船。

雨水灌进衣领,也没人敢停。

工头站在棚下,手里握着竹条。

“腰弯下去!”

“箱子摔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陈寿从货栈外经过,远远看见三处路口都有人守着。

两名巡警。

四名穿短褂的顾家打手。

黑燕号停在码头东侧,船身掉漆,船头画着一只黑燕。那是一艘淘汰多年的旧货船,平日只装煤和木料。

今晚船面亮了四盏灯。

有人正在搜船。

陈寿没有靠近。

他走进码头旁的伤棚。

一个五十来岁的更夫正靠着火盆烤鞋。见陈寿进来,他先看狱卒服,又看陈寿衣服上的血。

“陈老哥,你们监狱今晚改在码头杀人了?”

更夫叫周三德。

名字里有个德字,嘴上却从不积德。

陈寿拉过一张矮凳坐下。

“丢了个犯人。”

“男的女的?”

“女的。”

周三德眼睛亮了些。

“多大?”

“问这么细,准备娶回家?”

“我这把年纪,娶回来供着啊?”周三德往火盆里丢了块碎木,“穿湿棉衣,十五六岁,是不是?”

陈寿抬眼。

周三德喜欢说闲话,也怕麻烦。若直接问,他能把一句话卖三份价。

陈寿咳了两声。

“你没见过。”

“谁说我没见过?”

“见过也不敢说。”

周三德哼了一声。

“我不敢说的事多了。前年洋行死了三个苦力,还是我拿席子卷的。你问问他们敢不敢回来找我?”

他压低声音。

“那丫头往黑燕号去了。”

“左胳膊有血。”

“后面跟着几条狗,都是顾家养的。”

陈寿起身。

周三德又叫住他。

“陈老哥。”

“你真是来抓犯人的?”

“我像救人的?”

周三德打量他佝偻的腰,咧嘴一笑。

“倒像等人救。”

陈寿走出伤棚。

他没有怪周三德说话难听。

实话通常都不好听。

黑燕号离这里不到两百步。

他刚绕过一堆麻袋,怀里忽然一轻。

药袋没了。

一道瘦影从他身侧钻过,踩着货箱边缘,三两下翻上木料堆。

动作很快。

陈寿追了两步,左膝便像被铁钉扎住。

他停下来,扶住货箱。

木料堆上蹲着一个少年。

十八岁上下,头发被雨打得贴在额角,脸上没几两肉。少年打开药袋,翻出半包止咳散,脸色立刻垮了。

“老爷子,您这身家也太干净了。”

“穷得让贼失望,是我的不是。”陈寿道。

少年往下看了一眼。

陈寿裤腿在翻墙时被钉子划开,绑腿布露出一角,里面正是油布包着的真信。

少年的目光只停了半瞬。

随后他把药袋扔了下来。

“还你。咱们两清。”

他转身要走。

陈寿忽然道:“铜牌能卖多少钱?”

少年右脚已经迈出去,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陈寿看清了。

“什么铜牌?”少年回头,笑得很随意,“您老想买古董,出门往西。码头只卖命,不卖铜。”

“林瑶的命呢?”

少年的笑淡了。

他从木料堆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没声。

“你是谁?”

“狱卒。”

“我没瞎。”

“那还问?”

少年绕着陈寿走了半圈,目光落在他鼓起的棉衣上。

“林虎让你来的?”

陈寿没回答。

少年伸出手。

“信给我,我送。”

“凭什么?”

“凭你再走一百步就得躺下。”

这话说得很准。

陈寿的肺已经开始疼了。

他看向少年的鞋。

鞋底沾着黑色煤泥,右脚鞋帮夹着一根细长木刺。那种带焦油的煤泥,只在黑燕号附近卸船处有。

少年左袖上还有一块血迹。

血已经被雨冲淡,位置却高于手腕。

不像他自己的伤。

“你见过她。”陈寿道。

少年眨了眨眼。

“猜错了。”

“黑燕号船尾有煤泥。你刚从那边来。”

“码头到处是煤。”

“船尾铺的是鱼鳞松板。你鞋帮上的木刺也是鱼鳞松。”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鞋。

陈寿继续道:“袖口的血是她的。”

“您老以前是算命的?”

“看死人看多了,活人留下什么痕迹,也能认几样。”

少年不笑了。

他盯着陈寿看了一会儿。

“她在船上。”

“还活着?”

“我见她的时候活着。现在不好说。”

“带我去。”

“成。”少年答得很痛快,“枪给我。”

陈寿看向他。

“您老衣服鼓得跟怀了孩子似的。”少年指了指他的腰,“槐花巷那边刚响过枪。一个老狱卒带着伤从那里过来,怀里还藏着硬家伙。我要再猜不出来,早饿死了。”

“枪不能给你。”

“那就没得谈。”

少年转身。

陈寿道:“许川。”

少年猛地回头。

“谁告诉你我的名字?”

“码头抓人的告示上有。”

陈寿指向不远处的墙。

告示被雨打湿,纸角卷起。上面画着一张潦草头像,悬赏一个常在货栈行窃的小贼。

许川看了看告示,又看陈寿。

“画得不像。”

“耳朵像。”

“凭耳朵抓人,顾家的赏钱这么好挣?”

“我若现在喊一声,就说你拿了林瑶的铜牌。那边的人会不会过来?”

许川眼神冷下来。

“老头,做人别太绝。”

“你偷我药袋的时候,给我留余地了?”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

许川先移开目光。

“带路可以。”

“十块大洋。”

“没有。”

“五块。”

“没有。”

“那您拿什么请我卖命?”

“城西土地庙,第三块青砖下面有钱。”

许川嗤了一声。

“这话您自己信吗?”

“我信不信没用。顾家的人信就行。”

陈寿朝路口扬了扬下巴。

“他们找不到林瑶,会把今晚见过她的人挨个清掉。”

“你袖子上有她的血。”

“只要有人想起来,你跑到哪儿都是林虎同党。”

许川脸上的轻松终于消失。

他往顾家打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没帮她。”

“这话留着跟他们说。”

“他们讲道理吗?”

“你觉得呢?”

许川低声骂了一句。

“跟紧。”

“我走不快。”

“看出来了。”许川弯腰钻进货堆缝隙,“您老放心。我这辈子没等过官差,今晚破例等您。”

“嘴再碎一点,他们不用找就能听见。”

“我一紧张就爱说话。”

“怕死?”

“废话。活着这么难,好不容易熬到十八,凭什么说死就死?”

陈寿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合胃口。

许川带着他绕到木栈桥下,掀开一块长满青苔的木板。

下面是排水涵洞。

腥臭的水没过脚踝。

陈寿弯腰进去,背上的伤口被墙面一擦,疼得眼前发白。

许川回头看他。

“还能走?”

“你若闭嘴,我能多活一会儿。”

“那不成。您死了,土地庙的钱谁告诉我?”

两人沿涵洞往前。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

木板缝隙间,几个人停在栈桥上。

“船头搜过了。”

“底舱还剩两间。”

“那丫头跑不了。”

另一人说道:“山本副官已经在路上。佐藤先生要活口,也要铜牌。”

脚步继续向黑燕号靠近。

陈寿抬头。

船舱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许川不再贫嘴。

他低声道:“老头,他们快摸到人了。”

陈寿扶着潮湿石壁,往前迈了一步。

“那就赶在他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