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因江与的到来而骤然凝滞。

吴翘翘揪着白布单子,指尖微微发白。她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眼底飞速闪过的思量。

“江……营长?”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不确定的怯懦,还有一丝病中之人见到陌生亲属的惶然无措。

门口的高大身影动了。江与迈步走进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尖上。他走到床边,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冷漠,是一种符合他身份和当下关系的分寸感。

离得近了,吴翘翘才看清他的容貌。帽檐下,是一张极其英俊却冷硬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如峰,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更添了几分硬朗。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蕴藏着冰川的深潭,锐利,冷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那是经过战场淬炼和严格纪律打磨出的铁血气息,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一种独特的、极具冲击力的魅力。

吴翘翘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这男人,长得还真是……对她胃口。可惜,现在他是来“离婚”的。

“感觉怎么样?”江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好听一些,低沉,略带沙哑,像是被西北的风沙磨砺过,但语气平直,公事公办的成分远多于关心。

吴翘翘还没回答,婶子吴李氏就抢着开口,语气夸张:“哎呦江营长,你可算回来了!翘翘这次真是九死一生啊,医生都说凶险得很!我们这心啊,一直提着……”她边说边用手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吴建国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孩子受了老大罪了。这病往后还得精细养着,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江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叔婶的聒噪有些不耐。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吴翘翘身上,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

吴翘翘适时地又轻咳了两声,气息微弱:“谢谢江营长关心,我……好多了。”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受惊般垂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给您添麻烦了。”

这副柔弱无助、懂事又可怜的模样,她演得炉火纯青。前世为了在赛场上迷惑对手,她没少下功夫研究表情管理。

江与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能洞察人心。吴翘翘心里有点打鼓,生怕被这侦察兵出身的男人看出破绽。她努力维持着呼吸的虚弱频率,甚至暗中调动那丝微弱的内息,让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透明。

好在,江与似乎并未起疑。或许在他眼里,这个被长辈强行塞过来的、一碰就碎的小妻子,本就该是如此模样。

他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床头柜上,避开了那个铝饭盒。 “这是组织上发的些营养补贴,你先用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医生怎么说?后续治疗有什么方案?”

吴翘翘还没说话,吴李氏又抢着道:“医生说最好能弄点麦乳精补补!那可是精贵东西,不好买……”

江与的目光扫过吴李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成功让她噎住了后面的话。他重新看向吴翘翘,等待她的回答。

吴翘翘心里把叔婶骂了个遍,面上却乖顺地回答:“医生说……需要静养,加强营养,按时吃药……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用手帕捂着嘴,瘦弱的肩膀轻轻颤抖,看得人心头发紧。

江与看着她的样子,紧抿的唇线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他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似乎不打算再多留,转身对吴建国夫妇道:“叔,婶,麻烦你们暂时照顾一下。我刚归队,还有些手续要处理,晚点再过来。”

“哎哎,好说好说!江营长你忙你的,翘翘有我们呢!”吴李氏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开了花。

江与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似乎咳得喘不过气的吴翘翘,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那股迫人的冷冽气息也随之散去,病房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吴翘翘慢慢止住咳嗽,心里却松了口气。这第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而且,他似乎……也没那么迫不及待地要离婚?至少刚才没提。

不过,那信封里的钱和票,得想办法拿到自己手里,绝不能再让叔婶沾手。

接下来的一下午,吴翘翘充分发挥了“病美人”的演技,时睡时醒,咳得恰到好处,对吴李氏端来的那盒“爱心鸡汤”碰都不碰,只借口没胃口,喝了点医院提供的稀粥。

吴李氏和吴建国试探了几次,见她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也套不出什么话,眼看江与给的补贴也没机会摸到,只好悻悻然地先走了,说明天再来看她。

终于清静了。

夜幕降临,病房里的灯熄了,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其他床位的病人和陪护都陆续进入了梦乡,鼾声四起。

吴翘翘却睁开了眼睛。那双白天总是水润怯懦的杏眼里,此刻清亮锐利,宛如暗夜里的星子。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侧耳倾听。确认所有人都睡熟后,她小心翼翼地挪下床。虚弱的身体让她脚步有些发飘,但她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控制着,像一只猫儿般,轻盈地溜出了病房。

她的目标,是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区旁边一小块相对僻静的空地。那里晚上通常没人去。

一路上,她尽量避开值班护士的视线。幸好夜深,护士站只有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在打盹。

来到空地,她先是靠着墙喘了几口气。这身体实在太废了。但她没有时间抱怨。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前世练了无数遍的军体拳。这套拳法动作简洁,刚猛有力,既能锻炼全身肌肉和协调性,又能调动气血。虽然现在这身体打不出什么威力,但用于初步恢复体能,再合适不过。

起势。 弓步冲拳! 穿喉弹踢! 马步横打!

她的动作缓慢而滞涩,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虚弱的肺腑,带来窒息般的胸闷和咳嗽的欲望。汗珠迅速从额头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才打了半套,她就已经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不行,太弱了。 但她眼神里的光却越发亮。 能动起来,就是好的开始!

她咬着牙,再次拉开架势。这一次,她尝试调动丹田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内息。那内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她前世毕竟是内家拳高手,对气感的引导驾轻就熟。

一遍,两遍…… 动作依旧缓慢无力,但她感觉身体内部似乎暖和了一点点,气血的运行也顺畅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她全神贯注,忽略了身体的极度不适,完全沉浸在对这具身体的重新掌控中。汗水浸湿了她的病号服,贴在瘦弱的脊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吴翘翘耳朵一动,立刻收势。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瞬间袭来,她几乎软倒在地。她强撑着,以最快的速度,像一道影子般溜回了病房,悄无声息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伪装成熟睡的样子。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值班的护士小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过来,例行巡房。她是个圆脸姑娘,心肠挺好,白天还偷偷给吴翘翘塞过一小把水果糖。

她挨个床位看了看,走到吴翘翘床边时,见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虽然是强行调整出来的),便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小声嘀咕了一句:“睡得还挺香。”

正要离开,小唐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床头柜下面。

那里放着几罐探病家属送来、暂时由护士站代为保管的营养品,其中一罐黄桃罐头旁边,赫然少了一罐最金贵的——麦乳精!

“奇怪……”小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我记得下午清点时还在的啊?难道记错了?还是被谁拿走了?”

她疑惑地挠挠头,又看了一眼床上“毫无知觉”的吴翘翘,最终觉得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或者被其他护士拿去登记了,便没再多想,打着哈欠走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吴翘翘才缓缓睁开眼。

听到小唐的嘀咕,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狡黠的弧度。

麦乳精? 嗯,味道确实不错。热量高,营养足,正适合她现在补充体力。

至于怎么“拿”到的……前世全国武术冠军的身手,就算只剩下一成功力,避开耳目“顺”点急需的物资,还不是手到擒来?

深藏功与名。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香甜味道,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夜还长,恢复体能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而明天,还要继续应付那对“好心”的叔婶呢。

得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