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人——一个不识字的农村精神残疾人,和她被政策遗忘的十年

写在前面的话

我不知道这封长信最终会流向何处,会不会被某位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的人看到,又或者,它只是互联网海洋里的一粒微尘,转瞬即逝。但我必须写,为了那些不会写字的人,为了那些不会讲普通话的人,为了那些在政策文件里被定义为“救助对象”、却在现实生活中被各种理由拒之门外的人。

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见过太多像阙雪妹这样的人。他们是中国最沉默的群体,沉默到即使被遗忘,也发不出声音。他们没有智能手机,不会刷短视频,不懂什么是网络投诉,更不知道如何通过网络反映诉求。他们只知道:日子越来越难了,药快吃不起了,那个曾经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几十块钱,不知从哪天起,就再也没来过了。

今天,我以见证者的身份,以记录者的身份,以无数个“山那边的人”代言人的身份,向这个社会发出这声卑微却急切的呼喊:

请看看他们吧,哪怕只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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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阙雪妹这个人

一、第一次见到她

我第一次见到阙雪妹,是在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才六七岁,跟着奶奶去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门口蹲着一个女人,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服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嘴里念念有词,眼神空洞又警觉,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奶奶拉着我绕道走,小声说:“别靠近,她是疯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她看着我,又好像没看着我,嘴里继续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阙雪妹,是隔壁村的人。

二、她年轻时的故事

阙雪妹的故事,是村里的老人们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

她年轻时长得挺周正,大眼睛,长辫子,干活利索。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结婚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虎头虎脑,谁见了都夸。

那时候的阙雪妹,脸上整天挂着笑。抱着孩子串门,跟人唠家常,说起话来嗓门大,笑声也大。村里人都说,这媳妇娶对了,能干,脾气好,又疼孩子。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年。

孩子三岁那年的夏天,村里发了一场大水。池塘的水漫上来,淹了路边的菜地。大人都忙着去地里抢收庄稼,没人顾得上孩子。等阙雪妹从地里回来,发现孩子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村子,最后在池塘边,看到了孩子的一只鞋。

孩子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阙雪妹抱着孩子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人们发现她还坐在那里,只是眼神变了,变得空洞,变得麻木,变得让人不敢直视。

从那以后,她就疯了。

三、一个人的日子

丈夫一开始还带着她四处求医。县城、市里、省城,能去的地方都去了。钱花了不少,病却没见好。阙雪妹还是疯疯癫癫的,有时候安静地坐着发呆,有时候突然大喊大叫,有时候半夜跑出去,在村里乱转。

几年后,丈夫实在熬不下去了。有一天,他收拾了几件衣服,跟村里人说出去打工,就再也没回来过。

有人说他在外地又成了家,有人说他早就死了。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去追究。阙雪妹从此一个人生活,住在三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靠着村里人的接济和政府的救助,勉强活了下来。

那些年,村里的妇女们轮流给她送饭。今天东家送一碗,明天西家送一碗。阙雪妹也不知道感谢,接过来就吃,吃完了继续发呆。冬天冷的时候,有人给她送棉被;夏天热的时候,有人给她送凉茶。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四、她的表姐

阙雪妹有一个远房表姐,就嫁在本村,比她大十几岁,我们叫她大表姑。

大表姑是个热心肠的人,看着表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就主动揽下了照顾她的责任。每个月帮她去信用社取钱,帮她买药,帮她置办些生活用品。阙雪妹发病的时候,也是大表姑去安抚,去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