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死过一回,从地狱爬回来的。
如今重活一世,她谁的情面也不想顾,看谁都不顺眼,谁也别想再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齐珍玉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辛苦大嫂了,你做的时候没有放太多盐和生抽吧?香油滴了吗?”
“没有没有,我都记着呢,保证合你口味。”周翠脸上的笑容温顺,心里早把齐珍玉骂了八百遍。
矫情!
怀孕了就了不起了?
等把工作哄到手,看她还给谁摆脸子!
齐珍玉懒得看她演戏,接过碗低头一看,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周翠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一碗鸡蛋羹蒸得全是蜂窝,卖相难看,一股子蛋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刚闻了一下,胃里就一阵翻涌,忍不住偏头干呕了一声。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
不知何时,那儿蹲了两个半大的小子,一水的浓眉大眼,憨厚老实。
是周翠的双胞胎儿子,大名叫赵康年,赵永年,小名大柱和二柱。
俩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鸡蛋羹,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却还强撑着懂事,不敢往前凑。
齐珍玉心里微微一软。
整个老赵家,她也就对这两个侄子有几分真心。
前世她走投无路,为了给珠珠治病,求遍了所有亲戚,只有这兄弟俩,二话不说一人掏了三万块钱塞给她,喊她一声二婶,记着她当年的一点好。
就冲这份情,一碗鸡蛋羹算得了什么。
“大柱二柱,过来。”齐珍玉朝他们招了招手,“二婶闻着这味不舒服,吃不下,你们俩分了吧。”
大柱怯生生地抬头,小声道:“太奶说,二婶怀着孕,得补身子,我们不能吃。”
“就是,我们不吃。”二柱跟着点头,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碗。
周翠在一旁赶紧装大方:
“你吃你的,别管这俩臭小子,壮得跟牛一样,饿不着。”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悄悄伸了过去,生怕齐珍玉反悔。
齐珍玉看破不说破,直接把碗往炕边一放:
“让你们吃就吃,别磨磨蹭蹭。”
俩孩子再也忍不住,屁颠屁颠跑过来,捧着碗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吃得一脸满足。
周翠看着儿子吃得香,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嘴里骂着讨债鬼。
齐珍玉靠在炕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冷寂。
她重生了,真的重生了。
从前那个心软、好欺负、别人说两句就不好意思拒绝的齐珍玉,已经死在六十五岁那年的医院里了。
现在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肚子里的珠珠,是还在世的丈夫赵建国,是那份必须死死攥在手里的工作。
谁想抢她的饭碗,断她的活路,打她粮票的主意,她就跟谁硬刚到底。
“你们在吃什么…”一道细声细气、带着几分委屈的小嗓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齐珍玉抬眼望去,眼底的温度瞬间散尽,冷得像冰。
宋菲菲站在那儿,四岁的小丫头,长得水灵,眼睛大大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心疼两句。
可齐珍玉只觉得生理性厌恶。
就是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外甥女,长大后出书卖惨,把她踩在脚下踩得万劫不复,连带着她的女儿珠珠都被逼得走上绝路。
这份恨刻进骨子里。
“是鸡蛋羹吗?”宋菲菲眨着眼睛,声音软糯,“大舅妈,二舅妈,菲菲也好久没吃了,给菲菲一口好不好?”
换做前世,齐珍玉早心疼地把人拉过来,能给多少给多少。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齐珍玉轻轻抚摸着肚子,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菲菲,不是二舅妈不给你吃,咱们家的东西,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跟你妈是农村户口,没有城镇粮本,没有定量,吃的都是高价粮,家里每一口都得省着用,大柱二柱累了半天,难得吃点好的,你这么眼巴巴地过来要,像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张嘴就跟人要东西,丢人。”
宋菲菲一下子就懵了,眼圈瞬间红透,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周翠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赶紧跟着补刀:
“就是啊菲菲,你也懂事点,你二舅妈怀着身子,心情本来就不稳,你别来闹,家里的粮都紧巴巴的,哪能人人都顾得上。”
她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齐珍玉烦赵兰芝和宋菲菲,她顶班的事情就越稳。
宋菲菲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眼泪直流,哽咽着喊:“二舅妈……你怎么这样……”
齐珍玉连眼皮都懒得抬:“我就这样,我累了,要休息,你出去玩,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跟你妈一样,福气都让哭没了,晦气!”
宋菲菲从没被人这么冷待过,站在原地哭了半天,见齐珍玉真的一点不心疼她,终于憋不住,跺着脚哭嚎着跑了。
“我要告诉姥姥!”
齐珍玉无动于衷。
告诉谁都没用。
这一世,她谁也不怕,谁的脸色也不看。
周翠见人跑了,赶紧笑着打圆场:“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出去看看,顺便把门给你带上,别吹着风。”
得了实惠的周翠觉得工作近在咫尺,态度又好了点。
齐珍玉本来就不轻松,能享受也不会上赶着拒绝:“那行。”
但在周翠说到赵建国,齐珍玉心倏然一酸。
赵建国…
她那短命鬼丈夫。
眼角似乎要挤出泪,齐珍玉转过头,背对着周翠说:“大嫂,现在天还早,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机械厂去找一下建国,就跟他说我…我有事交代,叮嘱他下了工第一时间就回来,别拐路。”
在最后三个字上,齐珍玉加重了语气,机械厂的工作向来重,半中腰去叫人,别说自己现在顶着大肚子能不能走过去,到了保卫科的人也不让进,顶多传个话。
几十年都熬过去不见人了,没道理几个小时等不了。
周翠点点头,转头使唤兄弟俩:“听见你二婶说的话了没,快去快回哦。”
这年头小孩跑腿是常有,而且赵家住的这一片基本都是各个工厂的家属区,两条街外就是派出所。
一路上都是熟人,安全的很,反正俩兄弟都七岁了,传话这种小事轻轻松松。
“知道了!”
一听有任务,兄弟俩应了一声就跟个兔子一样跑了。
紧跟着周翠也出去了。
转眼屋里就剩默默掉眼泪的宋菲菲,她可能觉得这一招有用,能让旁人看见她的委屈从而感到愧疚。
呵呵,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