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卫朔从法兰克福回来那天,带了一箱德国黑啤,还带了一肚子火气。

“整个欧洲都恨死咱们了。”

他把护照摔在桌上,领带扯到一半卡在脖子上,索性不管了,一屁股坐进工位。

办公室七八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不是普通那种看不顺眼,是骨子里往外冒的恨。”

卫朔拧开一瓶啤酒灌了两口,抹了下嘴角。

“展会上,赫伯斯特集团的副总裁当着十几个国家代表的面,指着咱们的展台说——你们正在摧毁整个行业。”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拿布擦了擦指缝里的机油。

“怎么摧毁的?”

“价格。”

旁边的苏晚棠头也没抬,翻着一份碳化硅晶体检测报告,语气平淡。

“他们七个多亿一台的盾构机垄断了三十年,咱们两千五百万一台推出来,搁谁谁不急。”

卫朔猛摇头。

“不光盾构机。核磁、石墨烯、培育钻石、鱼子酱、黑松露——全部被点名了。说咱们就是价格屠夫,专门把全世界高利润行业一个一个全部碾碎。”

办公室炸开了锅。

邱明城第一个接话:“那不是挺好的嘛,说明他们怕了。”

陈茜推了推眼镜:“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换谁坐在垄断位子上,都会死守高价。凭什么他们赚了一百年暴利没人骂,咱们打下价格就成了罪人?”

何彦低声嘀咕:“我外婆前年做核磁共振,以前一次检查费用够她半年退休金。后来换了国产设备的医院,一百多块搞定。要不是国产技术突围,她到现在还舍不得去检查。”

我听着他们吵,目光扫向办公室最角落。

裴国铮坐在那里,端着一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杯,杯沿磕掉了好几块漆。

他六十二岁,在盾构行业干了整整四十年。

从没见他在这种话题上主动开口。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裴总工,您怎么看?”

他指尖摩挲着杯身老旧的红色花纹,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的争论声渐渐弱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那个沉默的老人。

他放下杯子。

杯底和桌面撞了一下,不重,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们只看到欧洲人愤怒,看到他们不服气,看到全世界垄断行业抵触我们。”

他抬眼,看向窗外。

“没人想过,那份愤怒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第2章

裴国铮不是一个爱讲故事的人。

整个公司都知道,他年轻时跟着第一批技术考察团去过德国、日本、瑞士,在国外设备厂家蹲守学习将近三年,吃过说不清的闭门羹。

但具体吃了什么苦,他从来不提。

今天不知为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一九九七年,我二十六岁。”

“跟着团队去秦岭隧道施工现场,那是国内第一批使用进口全断面掘进机的大型工程。”

“盾构机是从赫伯斯特手里买的,两台二手设备,总价七亿六千万。”

卫朔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

“二手的?七亿六?”

裴国铮没回头。

“一分钱没少。他们很客气地告诉我们,爱买不买,全世界能造这个级别盾构机的就三家公司,报价都差不多。”

“不讲价?”

“讲了。对方回复四个字——原价待售。”

办公室没人说话。

裴国铮继续。

“设备到了以后,问题才刚刚开始。核心系统加了密,操作面板全德语,没有一页中文手册。我们派了十二个工程师跟在德国专家后面学习,人家吃饭带上门,开会拉上窗帘,数据锁在加密笔记本电脑里,每天下班随身带走。”

“我们的人递烟、请客、送土特产,百般客气。”

“德国人客客气气收下东西,笑眯眯说谢谢,回头该锁的数据一个字节没松。”

何彦忍不住了:“那设备坏了怎么办?”

“等。”

裴国铮转过身,一个字砸在桌上。

“等德国工程师坐飞机过来。跨国调度,审批手续,签证排期——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检修按小时计费,一小时五千美金,不含差旅食宿。”

“停工一天,工地白白亏损上百万工期成本。”

“整条隧道工期原定十八个月,最后拖了将近四年。”

苏晚棠合上报告,抬头看着裴国铮。

“你们就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