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他提你父亲的事,你之前知道那么多细节吗?”

“知道一部分。出事那年我八岁。我妈接到电话,站在走廊里没动,手机从手上掉下去摔成两半,她弯腰去捡,蹲下去就没站起来。”

苏晚棠没接话。

“后来赫伯斯特的中国区代表来过我家一趟,穿着很好的西装,带了一篮子水果。说了一堆场面话,大意是——设备操作规范里明确写了,未经授权人员不得擅自拆解核心部件。”

“意思是你们自己违规操作,后果自负?”

“书面表述比这个体面得多,但意思一模一样。”

我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施工的高楼,脚手架密密麻麻爬满了楼体。

“后来我才慢慢弄明白,我父亲当时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四十五天等不起,工期每天烧上百万,四百个工人的工资、工地的贷款利息、沿线居民的拆迁安置——全卡在一台机器上。”

“他赌了一把。赌自己能修好。”

“没赌赢。”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选了这个行业。”

“我从来没跟裴总工说过我父亲的事。但我猜他早就查过我的底。他比谁都清楚,那次事故的根子不在人,在设备,在技术垄断。”

门口传来敲门声。

是沈启明。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四十出头,西装剪裁合体,袖扣是某个欧洲小众品牌,低调但不便宜。

公司市场战略部的副总,海归背景,在赫伯斯特法兰克福总部工作过六年。

三年前被董耀宗亲自挖过来的。

“远舟,正好你在。董事长临时加了一个碰头会,让技术部派人参加。”

“什么议题?”

“定价策略。新一代TBM-9系列的海外报价方案,客户端那边压力很大,欧洲几个老牌代理商联合施压,说我们的报价扰乱了国际市场秩序。”

“扰乱?”

“他们的原话比这难听得多。”

沈启明看了一眼裴国铮的方向,压低声音。

“有人建议适当提价,对标国际主流区间的百分之六十左右,既保住利润空间,又不至于得罪太多行业同盟。”

“谁建议的?”

他笑了笑,没回答。

“会议三点开始,你来吗?”

“我来。”

沈启明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翻档案的裴国铮,嘴角那个笑容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恢复原样。

门关上了。

苏晚棠皱了皱眉。

“我不太喜欢这个人。”

“为什么?”

“说不上来。太滑了。像一块肥皂,你永远看不出他站在哪边。”

第5章

三点钟的碰头会设在十二楼大会议室。

董耀宗坐在长桌主位,六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在座的除了我和沈启明,还有财务总监严玉珩、海外事业部总经理朱明远、法务主管贺穗。

裴国铮没被通知。

我心里记了一笔。

董耀宗开门见山。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赫伯斯特联合法国特瑞克、日本丸山重工,三家巨头在上个月的日内瓦行业峰会上发布联合声明,指控我们恶意低价倾销,严重扰乱全球盾构机市场定价体系。”

“声明递到了国际工程装备协会,同时向欧盟贸易委员会提交了反倾销调查申请。”

朱明远插话:“不光声明。上周东南亚三个在谈项目的客户接到警告函——如果采购中方设备,后续可能被纳入赫伯斯特全球供应链黑名单,所有德系配件和技术服务一律切断。”

“***裸的威胁。”我说。

“有用吗?”董耀宗问朱明远。

朱明远苦笑。

“有用。马来西亚吉隆坡地铁三号线的订单,本来板上钉钉的,上周客户突然说需要重新评估技术方案。印尼雅万铁路二期也在观望。”

沈启明翻开一份报价单,推到桌面中间。

“我做了一份测算。如果我们把TBM-9的海外报价从两千五百万上调到四千八百万——”

“涨价将近一倍?”我打断他。

“四千八百万依旧只有赫伯斯特报价的百分之六十五。在国际市场上仍然具备极强的价格竞争力,但能有效缓解三大巨头的敌对情绪,降低反倾销调查被立案的概率。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