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医院。”
许川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
“顾家的人又不傻。码头没抓到人,药铺、诊所、医院,肯定全有人守。”
陈寿背着林瑶,走得很慢。
“你有地方?”
“青河帮在鱼市后面有间黑诊所。大夫爱赌,给钱就治,死人也不问姓。”
“你跟他熟?”
“他欠我钱。”
“一个大夫欠小偷钱?”
“我替他偷回过赌债欠条。”
许川说得理直气壮。
陈寿摇头。
“不能去。”
“为什么?”
“他既然爱赌,顾家给得起更高的价。”
许川噎了一下。
“那医院就干净?”
“医院里有个不爱钱的。”
“世上还有不爱钱的人?”
“有。”
“为什么?”
“爱较真。”
许川想了想。
“那比爱钱还麻烦。”
安平县医院是两层灰砖楼。
正门果然停着巡警的自行车。
陈寿没有靠近,从后巷绕到停尸房旁的小门。
门锁着。
他抬手敲了三长两短。
这是监狱送重伤犯人来时的暗号。
里面过了片刻才开门。
一个穿白褂的女人站在门后,手里还握着止血钳。
她叫沈鸢。
头发用木簪束起,袖口沾着血。她先看陈寿,再看他背上的林瑶,最后看向许川。
“一个老狱卒,一个码头贼,一个中枪的姑娘。”
沈鸢侧过身。
“你们是组团来砸我饭碗?”
许川笑道:“沈大夫记性真好,还认得我。”
“你上月偷了药房两瓶酒精。”
“借。”
“借东西需要撬窗?”
“正门关了。”
“下次我把窗上抹毒。”
许川闭上嘴。
陈寿把林瑶放上推床。
“先救人。”
沈鸢没有动。
“枪伤?”
“擦伤。”
“谁开的枪?”
“不知道。”
“她叫什么?”
“不知道。”
“你倒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鸢看向陈寿湿透的棉衣。
“怀里那把枪,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陈寿低头。
手枪轮廓已经被湿衣压了出来。
沈鸢转身去拿电话。
“既然都不知道,让巡警来问。”
“巡警就在正门。”陈寿道。
沈鸢的手停在话筒上。
“那你应该省一步,直接从前门进。”
“他们拿着这姑娘的画像。”
沈鸢回头。
陈寿继续道:“槐花巷刚死了人。门窗被从外面钉死,屋里泼了煤油。”
“她从火里逃出来,又在码头挨了枪。”
“你若把人交出去,明天报纸会写巡警破获通敌大案。”
“你若留下她,可能丢工作。”
“也可能丢命。”
沈鸢看着他。
“你这是求人?”
“把账说明白。”
“求人应该说好听的。”
“我说不好。”
“看出来了。”
沈鸢走到林瑶旁边,剪开她左臂衣服。
伤口被木屑和煤灰堵住,手腕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紫痕。
她检查完,没有再碰电话。
“许川,烧水。”
许川指着自己:“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贼?”
“我不会烧。”
“灶膛会吃了你?”
许川嘀咕着去了后厨。
沈鸢又对陈寿道:“把枪放桌上。”
“不能。”
“那你出去。”
“也不能。”
“陈老爷子,你是来求我救人,还是来接管医院?”
陈寿把枪取出,退掉弹匣。
“只剩两发。”
沈鸢看了一眼。
“放柜子里。你拿着它,比没枪更危险。”
“我至少开过两枪。”
“打中谁了?”
“灯。”
“灯死了吗?”
“死得很快。”
沈鸢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前楼传来脚步。
有人在喊:“巡查通敌犯!所有病房开门!”
沈鸢立刻推着林瑶往隔离区走。
“矿工病房空着一间。”
“门上挂传染牌。巡警惜命,通常不敢进。”
“若他们非要进?”陈寿问。
沈鸢头也不回。
“那就让他们先签一份自愿染病的文书。”
“他们会签?”
“所以我说通常不敢进。”
她说话像下刀。
每一句都先切掉多余部分。
许川从后厨探出头:“水刚烧上,人来了怎么办?”
“继续烧。”
“我怕被抓。”
“怕就把火烧旺些。水不开,她失血死了,你跑得再快也白忙。”
许川脸色变了变,转身又往灶里塞柴。
陈寿留在走廊。
两名巡警很快进来。
带头的叫钱富贵,原身与他打过多年交道。此人胆小,话却总爱说满。
“陈老头?”钱富贵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取止痛药。”
“监狱今晚行刑?”
“钱队长消息灵。”
“少拍马屁。”钱富贵压低声音,“见没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
“见过。”
钱富贵眼睛一亮。
陈寿指向病房。
“里面躺着七八个。”
“我说的是通敌犯的女儿。”
“通敌还能传给女儿?”
钱富贵脸一沉。
“老东西,别装糊涂。”
沈鸢从隔离区出来,递给他一张纸。
“要搜可以。”
“签字。”
钱富贵没接。
“签什么?”
“矿工怪病告知书。”沈鸢语气平静,“高热、溃烂、吐血。是否传染还没查清。你进去后若染上,与医院无关。”
另一名巡警退了半步。
钱富贵瞪他一眼。
“怕什么?”
“队长,您不怕,您先签。”
“我当然不怕。”
钱富贵嘴上说着,手却没碰钢笔。
沈鸢等了片刻。
“后面还有病人。”
“二位若不签,让路。”
钱富贵咳了一声。
“顾处长要找的人,不可能在病房躲一辈子。”
沈鸢道:“病能不能治好,我不敢保证。顾处长能活多久,我也不敢保证。”
“你咒顾处长?”
“我说医理。你若听成诅咒,说明你心里也觉得他有病。”
钱富贵脸憋得发红。
他不敢真得罪医院,只能带人离开。
脚步远去后,沈鸢才回到隔离病房。
她取出林瑶伤口里的木屑,重新缝合。
半刻钟后,林瑶醒了。
她睁眼第一件事便摸向胸口。
半枚铜牌还在。
第二件事是看陈寿。
“信。”
陈寿把油布包递给她。
林瑶接过,没有立刻拆。
“你看过?”
“外面那层。”
“里面呢?”
“没拆。”
林瑶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怕拆坏。”
“只是这样?”
“也怕知道太多死得快。”
林瑶低头拆信。
信上没有长篇告别。
只有几句话。
瑶儿,爹有罪,不必替爹洗。
离开安平,莫回头。
若有人替爹送信,可信一半。
林瑶看到最后一句,抬头看陈寿。
“我爹说只能信你一半。”
“他比你聪明。”
“你不生气?”
“活得久的人,通常不要求别人全信。”
林瑶把信放到煤油灯上方慢慢烘烤。
夹层逐渐浮出一串数字和几个站名。
沈鸢站在旁边,眼神一变。
“这是铁路里程?”
林瑶立刻把信折起。
“与你无关。”
沈鸢看向她的伤口。
“刚缝好就翻脸,林家的家教很省药钱。”
“你救我,我会还。”
“拿什么还?”
“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泡药酒?”
林瑶被堵得没话。
陈寿问:“你爹让你把铜牌交给谁?”
林瑶沉默许久。
“霍英。”
“霍家军情处?”
“只能给她本人。”
“今晚不送。”
“为什么?”
“顾家能提前你爹的行刑,说明消息早漏了。”
“霍英可信。”
“你见过她?”
“没有。”
“那你信的是你爹。”
“我当然信他。”
“他也说只能信我一半。”陈寿指了指信,“死人留下的话,要听,也要留一只眼睛看路。”
林瑶捏紧铜牌。
“那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你能自己走,拖到没人拿枪堵门,拖到我们知道霍家是谁把你爹卖了。”
林瑶冷声道:“怕死就直说。”
陈寿看着她。
“对,我怕死。”
“我还怕你死。”
“活人比信重要。你爹若在这里,也会先把你绑走。”
林瑶眼圈发红,语气却更硬。
“你又不是我爹。”
“所以我只管今晚。”
屋里安静下来。
最后,林瑶把信纸夹层撕下,递给陈寿。
“你留图。”
“铜牌我拿。”
“谁被抓,秘密都只丢一半。”
陈寿接过夹层。
“这回像你爹的女儿了。”
林瑶低声道:“我一直是。”
眼前送终录缓缓展开。
【家书已送达。】
【孤女暂时脱离追杀。】
【未了之事尚未完成:林虎仍不知女儿生死。】
陈寿看向墙上的钟。
距离一点,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
沈鸢皱眉:“你去哪儿?”
“回监狱。”
“你这身伤,走到门口就会倒。”
“那就找辆车。”
“回去做什么?”
陈寿把夹层藏进袖口。
“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