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回去,等于自己钻进棺材。”
沈鸢拦在门口。
“伤口没缝,肺里进了水,左膝又肿起来。你这把年纪,能站着已经算祖宗保佑。”
“我无父无母,祖宗未必认我。”陈寿道。
“还有心思贫嘴,说明暂时死不了。”
“那就让开。”
沈鸢没动。
“林虎是死刑犯。”
“我知道。”
“杀人,劫军饷。”
“也知道。”
“你替他救女儿,已经够了。还要回去看他死?”
“答应了。”
“答应什么?”
“让他知道女儿活着。”
沈鸢盯着陈寿。
她似乎想从这个老狱卒脸上找出贪财、愚忠,或者别的理由。
“有罪归有罪。”陈寿系紧棉衣,“答应的事归答应的事。”
林瑶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告诉他,我没哭。”
陈寿看向她。
“真没哭?”
“没有。”
“眼睛怎么红的?”
“烟熏的。”
“医院也着火了?”
林瑶抿住嘴。
沈鸢替她把被角压好。
“放心。他若敢乱说,我给他舌头缝上。”
陈寿道:“沈大夫平日也这样安慰病人?”
“活下来的都说有效。”
许川从门外探进头。
“车找到了。”
“什么车?”
“运尸车。”
他指了指后院。
“刚从矿上送来一具尸体。车夫嫌晦气,躲去喝酒。我会赶骡子。”
沈鸢冷声道:“你还会什么?”
“看需要。”许川掰着手指,“偷东西,开小锁,爬墙,钻洞,赶车。若给饭吃,我还能学。”
“会闭嘴吗?”
“这个难。”
陈寿往外走。
许川跟上来。
“老爷子,先说好。我送你回去,这条命就算绑你身上了。”
“凭什么?”
“顾家人见过我的脸。码头我回不去了,鱼市也不能待。你若撒手,我明早就得飘在河里。”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吃得少。”
“话多。”
“说话不费粮。”
陈寿停下,看着他。
许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不求你养。”
“给条路。”
“哪怕让我在监狱外边搭间棚,替你跑腿也成。”
陈寿没有答应太满。
“今晚你不把我丢下,我也不把你交给顾家。”
许川重新笑起来。
“这就够了。活到明天,再谈后天的价。”
后院停着一辆木板车。
矿工尸体裹在旧席里,只露出一双沾满煤灰的脚。
陈寿看了片刻,把家书夹层藏进尸体衣领内侧。
沈鸢皱眉:“你拿死人藏东西?”
“活人会被搜身。”
“死人也会。”
“顾家嫌脏。”
许川在旁边点头:“有钱人都怕脏。杀人时不怕,碰死人就怕。”
沈鸢看向他。
“你若再说一句,我让你躺旁边。”
许川立刻爬上车辕。
陈寿从柜中拿回手枪,摸到运尸车底板下,用绳子绑好。
枪带进监狱太危险。
留在车上,回来时还有用。
临走前,他回头看向沈鸢。
“顾家很快会查医院。”
“隔离病房撑不了多久。”
沈鸢挽起袖口。
“我行医八年,吓走过的活人比救活的还多。”
“顾家真来,我就说矿工病会烂脸、掉眼珠、断子绝孙。”
许川在车上打了个寒战。
“有这种病?”
“现在没有。”
“那您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蠢人听不懂医理,只听得懂自己怕什么。”
陈寿道:“若拖不住,先带她走。”
沈鸢抬眼。
“你命令我?”
“求你。”
“这句顺耳多了。”
运尸车驶出后门。
许川赶车很快。
骡子被他抽得直喷白气。
“慢些。”陈寿道。
“赶行刑还慢?”
“车翻了,你替我去告诉林虎?”
“那不成。他一巴掌能把我拍墙上。”
“他戴着镣铐。”
“死刑犯戴镣铐也比我有力气。”
车轮碾过石路。
陈寿闭着眼,尽量恢复体力。
许川忽然压低声音。
“码头有人认出林瑶了。”
“谁?”
“青河帮的脚夫。”
“可靠吗?”
“见钱可靠,见更多钱就不可靠。”
“顾家多久能查到医院?”
“快则一个时辰。”
陈寿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若是他们,就先查码头附近的诊所,再查医院。”
许川回头笑了一下。
“老爷子,我也会动脑子。”
“看路。”
“您夸人真省字。”
监狱后门已经在前方。
赵广福提灯走出来。
看见陈寿,他先是一愣,随即冷笑。
“半个时辰。”
“你出去快两个时辰。”
“药铺路远。”
“槐花巷更远吧?”
陈寿心里微沉。
赵广福果然知道。
他扶着车沿下来,故意让左腿拖在地上。
“遇上火灾,帮人抬了具尸体。”
赵广福提灯照向他身上的血。
“抬尸能抬出枪伤?”
“我若中枪,还能回来?”
“搜。”
赵广福伸手摸过他的衣服、绑腿和腰间。
陈寿任由他搜。
真信已经送到,夹层藏在尸体身上,枪在车底。
赵广福什么也没找到。
许川坐在车上,低着头装车夫。
赵广福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许川故意粗着嗓子:“矿上送尸。”
“抬进去。”
“我只管送,不管抬。”
“进了安平监狱,轮得到你讲规矩?”
许川抬头,笑容讨好。
“差爷讲规矩,我讲价。多一只手,多一份钱。”
赵广福骂了一句,没再理他。
后院传来枪栓拉动的声音。
陈寿问:“已经提人了?”
“马上行刑。”
赵广福盯着他。
“你急什么?”
“急着收尸。”
陈寿往里走。
行刑队已经押着林虎穿过长廊。
林虎双腿拖地,身后留下两道血痕。
顾衡、小野和典狱长韩魁都在刑场入口。
陈寿没有资格跟进去。
他看见一名狱卒拿着蒙眼黑布,便伸手夺过来。
“你做什么?”那狱卒问。
“你见过几次枪决?”
“两次。”
“他若临死挣扎,你压得住?”
对方看了看林虎的体格,把黑布让给陈寿。
“老东西,出事算你的。”
“活到这岁数,算过不少了。”
陈寿混进行刑队尾部。
走到入口时,顾衡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寿湿透的棉衣上。
“老人家。”
“药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