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带来的那杯麦乳精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和胃里,驱散了些许病房固有的阴冷和消毒水的气味。吴翘翘刚把搪瓷缸放回床头柜,准备趁着午后安静,再暗中调息片刻,一阵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病房门口。

这脚步声与江与的沉稳、叔婶的虚浮、护士的忙碌都不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过的节奏感。

吴翘翘眼皮微抬,透过半垂的眼睫看向门口。

来人是个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这个年代少见的、料子一看就很好的浅粉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个精巧的蝴蝶结。下身是熨烫得笔挺的军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长相是清秀婉约的那一挂,皮肤白皙,柳叶眉,杏仁眼,嘴唇小巧,微微抿着,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但那双眼睛看向病床时,快速闪过的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意,没能完全逃过吴翘翘的感知。

吴翘翘的心猛地一沉。

这张脸,她在那本小说的插画和文字描述里见过太多次——林婉。男主江与的白月光,前世(或者说原书主线里)本该成为他续弦妻子的女人。她怎么会来这里?

根据原书剧情,林婉此时应该还在老家省城,怎么会出现在西北军区医院?是巧合,还是……因为她这个“变数”的出现,剧情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

吴翘翘瞬间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因为对方的突然出现,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怯懦,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林婉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在掠过吴翘翘那张苍白瘦弱、我见犹怜的脸时,眼底的冷意加深了一分,但很快又被一层温婉担忧的神色覆盖。

她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看起来比江与带来的那些更水灵更新鲜。她脸上扬起一个柔和的、带着关切的笑容,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请问,是吴翘翘同志吗?”

吴翘翘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带着病气:“我是……你是?”

林婉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恰好挨着江与带来的那兜苹果和麦乳精。她自然地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姿态优雅。

“翘翘妹妹,你好。我叫林婉,是江营长……嗯,江与哥哥以前邻居家的妹妹。”她自我介绍道,语气亲昵自然,那句“江与哥哥”叫得尤其顺口熟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我刚调来咱们军区医院宣传科工作,听说你病了,就赶紧过来看看。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邻居家的妹妹?江与哥哥? 吴翘翘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羞涩和不安:“原来……是林婉姐姐。谢谢您来看我,我好多了……劳您惦记,真是不好意思。”

她说话间,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显得越发孱弱。

林婉立刻伸手,似乎想帮她拍背,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像是顾忌着她的病会传染,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体贴地问:“要喝水吗?我帮你倒。”

“不,不用了,谢谢林婉姐姐,我刚喝过。”吴翘翘连忙摆手,动作间带着病中之人的迟缓无力。

林婉从善如流地放下暖水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罐打开的麦乳精和搪瓷缸,笑着问:“江与哥哥来看过你了?他那人啊,平时在部队糙惯了,估计也想不到买这些精细东西,肯定是别人提醒的吧?或者……是家里长辈送来的?”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打趣,实则带着试探,想打听这麦乳精的来历,以及江与对吴翘翘的态度。

吴翘翘心里门清,脸上却露出一抹真实的(被恶心到的)微红,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是……是江营长刚才送来的……”

林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快恢复,但没能逃过吴翘翘的眼睛。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是吗?”林婉的语气依旧温柔,却淡了几分,“那他倒是难得细心一回。看来是很关心翘翘妹妹你呢。”

吴翘翘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假装出来的):“江营长人是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他还说……让我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她恰到好处地省略了离婚申请那一段。

林婉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江与的性格她了解,冷漠寡言,对不相干的人从不多费心思。他居然会特意送麦乳精来,还说出“别想太多”这种带着安抚意味的话?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难道这个病秧子,并不像她打听来的那样,完全不得江与待见?

不,不可能。江与娶她,分明只是碍于长辈的情面和责任。他心里的人,一直都是自己!林婉迅速压下心里的惊疑和嫉妒。

她重新扬起笑容,带着几分姐姐般的嗔怪:“是啊,他那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其实心肠是好的。以前在家属院的时候,我生病了,他也是这样,闷声不响地送药来,放下就走,多一句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

她这话看似在说江与缺点,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向吴翘翘展示她与江与之间更深的渊源和亲密——她知道他更多的事情,他们拥有共同的过去,甚至他也曾这样关心过她。

吴翘翘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配合地露出羡慕的神色:“真的吗?林婉姐姐你和江营长很熟呀?”

林婉羞涩地笑了笑,默认了,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开始细数一些江与少年时的“糗事”和“习惯”,比如他不吃香菜,训练时特别拼受过几次伤,右肩有一处旧伤雨天会酸疼等等。

这些细节,半真半假,掺杂着真实的观察和刻意的渲染,每一句都在无声地宣告:看,我多么了解他,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过是个突然闯入的、随时会消失的陌生人。

吴翘翘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配合地发出轻微的惊叹或担忧的抽气声,心里却在飞速地记忆和筛选这些信息。哪些有用,哪些是烟雾弹。

同时,她也在仔细观察林婉。这个重生归来的白月光,远比书中描述的更沉得住气,也更懂得如何用温柔刀杀人。她不像叔婶那样急吼吼地表现恶意,而是用一种更高级、更难以指摘的方式,来瓦解她的心防,暗示她的“多余”。

聊了约莫一刻钟,林婉似乎终于满足了某种炫耀和试探的心理,她站起身,温柔地替吴翘翘掖了掖被角(这次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吴翘翘):“翘翘妹妹,你好好休息,千万别多想。江与哥哥那边……我会帮你多提醒他照顾你的。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来宣传科找我。”

她这话,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口吻。

“谢谢林婉姐姐……”吴翘翘感激地看着她,眼神纯净又依赖。

林婉满意地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之类的话,才转身袅袅婷婷地离开了。

病房门轻轻合上。

吴翘翘脸上所有的柔弱、感激、依赖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丝玩味。

白月光? 重生女? 看来,她这场“病秧子”的戏,观众还不止一拨。而且,个个都演技精湛。

她慢慢躺回枕头上,指尖划过枕头底下那块藏着砒霜霜证据的手帕。

林婉的突然出现,让她感受到了更迫切的危机感。这个女人,比叔婶更难对付,她的目标明确且执着——江与。

而自己这个“绊脚石”,在她眼里,恐怕比叔婶更急于除之而后快。

得加快速度了。

不仅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不让某些人如愿。

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吴翘翘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默复盘军体拳的招式。

黑夜,才是她真正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