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带来的那阵香风和暗流涌动的试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病房重归沉寂,却让吴翘翘心中的紧迫感更甚。
白月光已经就位,并且显然将她视为了眼中钉。叔婶的毒计一次不成,定然还会有第二次。而她,依旧被困在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里,困在这充斥着病气的方寸之地。
不能再等了。
吴翘翘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里面是江与留下的钱和票,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明确掌握的、微不足道的资本。叔婶昨天没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必须尽快处理。
而更重要的,是枕头底下那块手帕——那点砒霜霜的粉末,是叔婶恶毒心肠的铁证。但仅凭这个,分量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能钉死他们的东西。
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被翻检。父母去世后,叔婶以“保管”之名接手了家产,期间不乏一些亲戚朋友间的借款往来,有些打了借条,有些只是口头约定。那些借条……会不会还在叔婶那里?或者,原主是否曾无意中知晓些什么?
吴翘翘闭上眼,努力回忆。模糊的画面闪过——原主似乎曾在一次帮吴李氏整理衣柜时,在一个旧樟木箱子底层,见过一个用牛皮筋捆着的铁皮饼干盒,里面似乎塞着不少纸张……当时吴李氏神色紧张地立刻抢了过去,呵斥她不许乱动。
那个铁皮盒子!
借条、地契、或者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很可能就在那里面!
如果能拿到那些东西……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吴翘翘脑中迅速成形。风险极大,但收益同样诱人。
她需要机会,也需要工具。
下午,护士小唐来量体温时,吴翘翘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气若游丝地对小唐说:“唐护士……能……能不能麻烦您件事?我想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可是我的钢笔没水了,能借支笔和几张信纸用用吗?再……再要几张废纸练练字,躺久了,手有点僵……”
她说得合情合理,神态可怜又礼貌。小唐本就同情她,立刻点头:“没问题,你等着,我这就去护士站给你拿!”
很快,小唐就拿来了一支吸满蓝黑墨水的钢笔、几张印着医院抬头的信纸,还有一叠用过一面、背面空白的废病历纸。
“谢谢您……”吴翘翘感激地接过,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
小唐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才离开。
工具到手了。
吴翘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耐心等待着。她需要夜深人静的时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晚饭她只喝了点稀粥,继续扮演着食欲不振的病号。邻床的李嫂看她精神不济,也早早熄灯睡了。
当窗外彻底被墨色笼罩,病房内鼾声渐起,只有走廊尽头值班室透来一点微弱的光晕时,吴翘翘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清亮锐利,没有半分睡意。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侧耳倾听。确认万无一失后,她拿出了那叠废病历纸和钢笔。
然后,她开始凭借原主的记忆,以及自己对人性之恶的揣测,模仿着可能存在的借条格式和口吻,在一张张废纸的背面,飞快地书写起来——
【今借到吴建国(吴翘翘之父)人民币伍佰元整(500元),用于房屋修缮,定于一年后归还。借款人:吴李氏(按手印)】 【今借到吴建国大哥大洋叁拾块,用于购买粮种,利息按一分算。借款人:吴建国 见证人:村支书】 【暂收吴翘翘嫁妆——龙凤金镯一对,玉镯一对,由婶娘李XX代为保管,待其成年后归还。经手人:吴李氏】
她写得很快,字迹刻意模仿着这个年代普通人那种略带潦草和生硬的笔触。她并不确定这些借条或保管条是否真实存在,具体数额和内容也多半是她的“创作”。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一旦被“发现”,足以在叔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让他们自乱阵脚!甚至可能成为撬开他们严密防守的突破口——他们必然会急于辩解或核实,慌乱之下,更容易露出马脚。
这就是她的“复印”件!心理战术的武器!
写完最后一张,她仔细地将这些墨迹未干的“借条”摊开,用病历本轻轻扇风,加速墨水干透。然后,她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叠好,每一张都折成小小的方块。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如何藏匿。
她看向自己脚上那双半旧不新的布鞋。原主住院时穿来的。鞋底是千层底,纳得颇为厚实。
她拔出钢笔的笔尖——幸好是老式钢笔,笔尖可以卸下。她用那尖锐的金属片,小心翼翼地撬开鞋底边缘的线脚。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缓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肺部的压力也让她呼吸有些困难,但她全神贯注,凭借对力量的精妙控制,一点点地撬开了一个足够塞入纸方块的细小缝隙。
她将那些“借条”方块,一个一个地塞了进去。然后,又费力地将线脚尽量恢复原状,用手压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后背全是冷汗。
但她不敢休息。她将真正的、沾着砒霜霜粉末的手帕,折成更小的块,塞进了另一只鞋底同样撬开的缝隙里。
最后,她把江与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过来,抽出里面的钱和票,仔细清点。钱不多,几十块,但票有一些,粮票、油票,还有一张珍贵的红糖票。她将大部分钱和所有票证,也分别塞进了两只鞋底的深处。只留下几块钱和少量粮票放在信封里,做出未曾动过的样子,放回床头柜抽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叔婶就算来搜,也绝想不到她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一切处理妥当,天色已经蒙蒙亮。
吴翘翘迅速将借笔和纸的事“遗忘”在床头,制造她写完信后就体力不支睡着的假象。然后,她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眠状态。
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鞋底下的那些纸块,硌着她的脚心,带来一种微妙的踏实感。
那是她反击的弹药,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通往生路的微光。
天亮之后,就是出院的日子。也是她真正踏入战场,面对豺狼虎豹的第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不安压入心底。
戏台已经搭好,角儿已陆续登场。
而她这个“病秧子”,也该挪挪窝,去会一会那些盼着她早死、好瓜分她一切的人了。
走廊里,传来了早起护士轻快的脚步声和洗漱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