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屋的算计翻涌不停,西厢房里却一片安静。
齐珍玉躺回炕上,心力交瘁,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连日的委屈、恨意与重生后的紧绷,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了些。
不知睡了多久,她恍惚间感觉到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炕边坐下。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宽厚又安心。
是赵建国。
男人端着晚饭进门,一眼就看见媳妇睡得安稳,小脸白净,眉眼温顺,怎么看怎么让人心软。
他本想就这么静静守着,可下午大嫂特意跟他提过,珍玉连鸡蛋羹都没吃几口。
她现在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哪能饿着肚子硬扛。
“珍珍,珍珍……”
赵建国压低声音,轻轻唤她,语气里满是心疼,“先起来吃口饭再睡,我给你买了肉包子。”
齐珍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对上男人那张浓眉大眼、端正俊朗的脸,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和赵建国,是这个年代少有的自由恋爱。
前世,他走得太早,死在两人感情最浓、日子最有盼头的时候。
那份来不及走完的情深意重,成了她一辈子刻在骨血里的朱砂痣。
几十年不敢提,不敢想,可走到哪儿,全都是他的影子。
“赵建国……”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哽咽。
“哎,我在呢!”赵建国一下子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掉眼泪,“你咋哭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撑腰!”
齐珍玉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没……就是想你了。”
一句话,让赵建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耳朵“唰”地红透,连脖子都染上热意。
好在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才不那么显眼。
“你、你这好好的……咋说这话。”
他扭捏着,不好意思,却又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心里甜得发慌。
他媳妇,是真的稀罕他。赵建国乐颠颠地把炕桌支起来,手脚麻利地摆好饭菜:
“媳妇,我也想你,嘿嘿!快吃吧,包子再放就凉了,凉了就不香了。”
齐珍玉吸了吸鼻子,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半坐起来。
孕晚期本就饿得快,一闻见肉包子的香味,肚子立马咕咕叫了起来。
“晚饭都有啥?”
“大嫂煮了玉米糊糊,炖了点烩菜,我下班路上特意去国营饭店给你抢了两个肉包子。”赵建国把碗推到她面前,“我在外头吃过了,这些全是给你的。”
齐珍玉也不矫情,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温度刚好的糊糊。
这年代的伙食,跟后世没法比,少油少盐,煮得再烂也有些卡嗓子,顶多算勉强入口、能保命。
可她是苦过来的人,半点不挑剔,大口大口吃得踏实。
吃完饭,不等赵建国动手,门外就探进两个小脑袋。
大柱二柱一溜烟跑进来,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走,懂事得让人心疼。
屋里很快又只剩下夫妻两人。
齐珍玉轻轻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顺气,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而严肃:“建国,你明天抽空,把借来的鱼竿给人家还回去。”
赵建国一愣:“咋了媳妇?”
“以后,不准再去城外那条野河边钓鱼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前世的画面,一瞬间又涌进脑海——
那时候她孕吐严重,熬到六个月才稍稍好转,人瘦得脱了形。
她师叔心疼她,特意寻摸了一条三斤重的草鱼,炸成酥鱼给她补身体,好存放、好充饥,是难得的荤腥。
她没小气,想着一家人一个厨房过日子,便分了些给大家。
可半个月前,她上班回家,一推门就发现自己屋子被人翻了,柜子里的酥鱼一块不剩。
还没等她发火,赵母就带着赵兰芝和宋菲菲过来道歉,说孩子嘴馋,哭个不停,她心疼就顺手拿了。
老太太态度放得低,还拿了一块钱过来当赔偿。
那时候她脸皮薄,被架在中间下不来台,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夜里她气得睡不着,赵建国心疼她,转头就跟人借了鱼竿,天天往城外野河跑。
他人老实,运气也好,每次都能钓上鱼来,默默把她亏的那份补了回来。
她心里妥帖,便也不再计较。
可谁能想到,这份心疼,最后竟要了他的命。
那年冬天格外冷,在她怀孕九个月的那一天,赵建国去钓鱼,再也没回来。
等人发现时,他已经泡在冰冷的湖水里,冻得透透的。
她受了巨大刺激,早产下珠珠,可赵母却指着她的鼻子骂,说都是因为她贪吃、嘴馋,才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那日子,是真的生不如死。
从那以后,她一辈子没再吃过一口鱼。
“你现在怀着身子,家里缺油水,我不多钓点,你怎么补……”赵建国还想劝说。
“我不吃了!”齐珍玉猛地打断他,声音都跟着发颤,“从今天起,我一辈子都不想吃鱼了!”
她红着眼,死死盯着他:
“城外那地方荒郊野岭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要是出点什么意外,谁能第一时间发现?!”
赵建国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珍珍,其实我可以带个人作伴的……”
“你还想犟?”齐珍玉心口又疼又气,抓起枕头就朝他扔过去,“喊个人一起就不危险了?这年头,大家为了口吃的都快绞尽脑汁,那地方真有那么安全吗?那是老天爷给你的买命钱啊!”
这话太重,赵建国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齐珍玉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却带着锥心的认真:“赵建国,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媳妇,很快就有闺女。
我们这个家,得有你才能叫家。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珠珠怎么办?
你想让她一出生就被人指着后背骂,说她是没爹的孩子吗?”
“闺,闺女?”赵建国捡起枕头,思绪忽然跑偏了,一脸懵地看着她,“你咋知道是闺女?”
齐珍玉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她总不能说,我上辈子生的就是珠珠吧。
她揉了揉发疼的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做胎梦了,梦见一个小丫头,跟你一模一样,就管她叫珠珠。”
赵建国眼睛一亮,立马信了。
他妈当年怀赵兰芝的时候,也做过胎梦,梦见一个小丫头在院里玩,还提醒她别去河边洗衣裳。
第二天,河边真的出现了毒蛇,咬伤了好几个人。
从那以后,赵母就总说,闺女是家里的福星。
这么一想,赵建国立刻咧嘴笑了:“原来是胎梦!好好好,闺女好,爹稀罕!
鱼竿我还!鱼我不钓了!以后我天天守着你和闺女,哪儿也不去!”
齐珍玉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眼泪却又一次悄悄滑落。
这一世,她护住了工作,护住了粮票,也终于……护住了她的命根子。
赵建国,你不会再死了。
珠珠,你不会再受苦了。
谁也别想再毁掉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