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屋里,赵母三言两语就把赵兰芝压了下去,外孙女宋菲菲也暂时收了声,乖乖坐在一旁啃姥姥给的糖块。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
可这平静底下,是赵母心里的翻江倒海。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齐珍玉今天的转变,太突兀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软柿子,而是……像突然长了棱角、有了骨头一样。
赵母压着心思,淡淡吩咐:“兰芝,你跟我走,咱们去西厢房一趟。”
赵兰芝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
她妈这是要带她去低头道歉、探口风,为抢工作铺路。
有了这份国营工作,她才能留在城里,不然介绍信过期,只能被撵回乡下。
哪怕心里再不甘,她也必须去。
祖孙三代没再多话,径直朝着西厢房走来。
此时西厢房里,齐珍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微微喘着气,孕晚期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
赵建国坐在她身旁,细心地给她揉着后腰,动作温柔又小心。
夫妻俩安安静静歇着,氛围难得平和。
齐珍玉靠在他肩头,心里却半点没松。
她能预料到,用不了多久,婆婆和赵兰芝就会找上门。
从今天起,家里的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建国,我做了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赵建国愣了愣,伸手摸摸她的头:“梦到啥了?是不是累着了?”
齐珍玉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认真:“我梦到,你去城外野河钓鱼,再也没回来,你泡在冰水里,冻得透透的,我怎么喊,你都不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梦到,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孤苦伶仃,你妈,你妹,都指着我骂,说我克死了你,她们逼我让出工作,逼我留在家里当牛做马,逼我吃尽苦头。
最后……我连珠珠都没留住。”
这段话,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前世最痛的片段,简化成了一个梦。
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她骨头里剜出来一样。
赵建国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心里瞬间揪紧。
“媳妇,你别怕。”
他紧紧抱住她,声音诚恳而坚定,“我不会让梦成真的,我不去野河钓鱼了,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和咱闺女。”
齐珍玉被他抱得一怔,眼底的湿意更浓了。
她其实没指望一句话就能让男人彻底相信家人的真面目。
那是生他养他的家,血脉相连的亲人,男人再疼媳妇,可一旦遇到家人,那是脑子也没有了,精明也没有了。
赵建国老实,心软,对他妈是孝顺到骨子里,对他年轻受苦的妹妹和外甥女更是不二话。
他现在的相信,更多是因为心疼她。
齐珍玉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建国,我不是跟你闹脾气。
你想想,城外那地方荒郊野岭,冬天风跟刀子一样。
你一个人去,万一滑倒,掉进冰窟窿,谁能第一时间救你?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很快还有孩子。
我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赵建国嘴唇动了动,还想反驳:“媳妇,我就是……”
“以后,不准再去。”
齐珍玉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这是我命令。”
她的眼神里没有撒娇,没有小媳妇的温顺,只有一种……见过太多风浪、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清醒。
赵建国被她看得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好。我不去了。都听你的。”
齐珍玉这才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这才乖。”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炕上的灯芯噼啪响了两声,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赵建国忽然凑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
“媳妇,咱闺女随谁好呢?我觉得肯定随你,长得俏,性格也好。”
齐珍玉嘴角一抽,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的珠珠,像极了他,可前世却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
她刚想开口,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赵母带着赵兰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没有敲门,没有犹豫,直接打断了两人的温情。
齐珍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冷了几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赵兰芝低着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一看就是被婆婆押过来的。
一进门,赵母就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缓和:
“珍玉啊,妈刚下班回来就听说,菲菲年纪小不懂事,闹得你心烦了,妈跟你说声对不住。”
说完,她轻轻推了一把赵兰芝。
赵兰芝咬了咬下唇,上前一步,声音又轻又涩,带着几分被迫的委屈:“二嫂,刚才的事……是菲菲不对,也是我没教好孩子。你怀着身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给你赔个不是了。”
她这一道歉,姿态放得极低,摆明了是服软。
可齐珍玉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道歉,分明是先来探探她的口风,为后面抢工作铺路。
齐珍玉靠在炕头,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兰芝这话严重了,都是一家人,孩子闹两句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赵兰芝身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锐利:“只是以后,还是多教教孩子规矩。
咱们这一大家子,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你说对不对?”
一句话,软中带硬,不轻不重,却把赵兰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母在一旁看着,眼底深处悄悄沉了沉。
今天的齐珍玉,是真的不一样了。
“是,你说的没错,我平时也是这么跟兰芝说的,你把她当亲妹子费心交代,妈真谢谢你,我们赵家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赵母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神情越发温和,说来赵兰芝的容貌大多遗传了她。
杏眼桃腮,秀丽可人。
再加上赵母性子柔和,为人处事永远和善,是这一片有名的老好人。
当初齐珍玉知道赵建国亲妈是她的时候还庆幸过,挑了个好人家。
现在看,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还是天真。
赵母笑着捧她,齐珍玉也没觉得不好,她语气平静却自带底气:“那是当然,我本就是有福气的人,嫁到谁家,谁家就兴旺。”
赵家的条件乍一看很好,一家七口人,三个工人。
赵父是机械厂下料工,干了十几年,前年才过三级考核,拿到四十一块工资。
赵母是棉纺厂车间小组长工资三十六块。
赵建国十七岁高中毕业进机械厂学钳工,还算刻苦,年初刚过四级考核,工资五十二块五。
三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可赵家老大赵建石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城里姑娘嫌弃,找了个乡下姑娘。
周翠八年前结婚嫁进来,生了双胞胎,孩子户口随母亲,城里没有定量,连吃八年高价粮再加上每个月固定支出药钱。
赵家还能有现在的光鲜亮丽全靠她在他们最难的时候嫁过来续了一口命。
她自带国营饭店大厨师的工作,工资62,时不时还有油水,福利又好,是他们一家拍马屁都赶不上的。
而赵母看出实质,特别会以退为进,结婚后主动说让赵建国工资不用上交,每个月和齐珍玉拿出二十块钱当生活费就行。
齐珍玉感动的不行,这年头多的是结婚后男人工资还攥在公婆手里的。
赵母不要,她就记这份情,从此后每天的盒饭拿回来的起劲。
后来想想,她一个月带回来的菜几乎都要把她余下工资折进去,还不提赵建国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