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毫不谦虚的话,赵母假笑都快挂不住了,这媳妇一天不见,脸皮怎么越发厚了。
可心里再膈应,该哄还得哄:“是是是,咱珍玉有福气,人也能干,家里家外都离不了你。”
赵兰芝立刻接话,软中带刺:“二嫂,你和我二哥结婚时我还在乡下没回来,可妈写的信我都看了。
赵家要不是有你,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菲菲闹你的时候我也气,她年纪小不懂事,都是我惯的,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这话明着道歉,暗里却是道德绑架——孩子小,你计较就是没品。
齐珍玉把她那点心思看得通透,轻轻勾了勾嘴角,笑意浅淡,叫人捉摸不透。
“兰芝,看你说的,咱们是一家人,哪能真记仇。”齐珍玉轻叹一声,上前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真切叹惋,“我是心疼你命苦,年纪轻轻离了婚,一个人拖两个孩子,全靠地里那点收成过日子。菲菲也大了,该懂事了,不然等真回了乡下,有你苦头吃。”
“乡下”二字一出,赵兰芝脸色唰地惨白,像是被踩中痛处,瞬间绷紧了身子,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二嫂,我不回去!我是江城人,我哪也不去!”
下乡那几年的苦,她受够了。风吹日晒,累得直不起腰,再加上那段不堪的婚姻……
她好不容易拖着一身伤、带着孩子回城,这辈子就算死,也绝不踏回乡下一步。那两个字,是她最深的噩梦。
赵母一看气氛不对,立刻打圆场,不赞同地看向齐珍玉:“珍玉,兰芝身子还没好,你别说这种话。”
齐珍玉抬眼,语气平静却分毫不让:“妈,正常女工产假才五十六天,最长也不过九十天。
兰芝生完孩子都五个月了,还拿身子没好当借口,这不是糊弄街道办吗?”
一句话戳破窗户纸,赵母脸色瞬间难看,看向齐珍玉的眼神多了层警惕。
周翠这些天总明里暗里催她,早点把赵兰芝一家三口送回乡下,免得占口粮、惹是非。
难不成……齐珍玉也动了这心思?
她心疼闺女可怜,若是连二嫂也想着把人往外推,兰芝往后还怎么活?一想到这儿,赵母心猛地一沉。
齐珍玉瞧着婆婆神色变幻,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等她把话题往工作上引,先一步软了语气,安抚道:“兰芝,别怪二嫂说话直,我是真心向着你的。你生在城里,就该在城里扎根,蹉跎这些年,太亏了。”
赵母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一时摸不准齐珍玉的心思。
前一秒句句戳心,下一秒又软语安抚,转得太快,叫人看不透。
但她也沉得住气,没急着开口——只要话题能绕到工作上,齐珍玉主动提,反倒比自己开口更容易成事。
赵兰芝却沉不住气,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心跳砰砰直响。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几乎已经听见齐珍玉说出那句梦寐以求的话:“我把工作给你。”
不止屋里的赵兰芝心潮起伏,躲在门外偷听的周翠也心绪翻涌。
她嫁进赵家多年,一直是农村户口,没工作,只能手心朝上看人脸色。
她太想要一份能挺直腰杆的正经工作了,机会就在眼前,她怎么能不紧张。
齐珍玉看着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笑意更深。
她微微凑近赵兰芝,声音放轻,带了几分神秘:“咱都是女人,我当然懂你。我还真托人给你打听了个办法。”
“媳妇?”赵建国也吃惊看过来。
这段时间,家里为谁顶替工作的事,大嫂已经闹了好几回。
在他看来,大嫂吃喝不愁,有没有工作影响不大。
可兰芝不一样,没工作、没户口,一旦被查就要遣返原籍,身子不好,乡下还有撕破脸的前夫,带着两个娃娃根本没法活。
这些话他只在心里想,从没说出口,只当媳妇心软善解人意,和自己想得一样。
齐珍玉没看他,目光落在赵兰芝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在国营饭店上班,托人打听了。江城建设局的副局长和爱人是革命夫妻,体制内工作体面,就是没法生育,想收养孩子,女孩也行,男孩最好,一儿一女更圆满。”
她微微抬下巴,一脸“给你争取了大好事”的得意:“要不是我师叔爱人是局里会计,这种天大的好事,哪能轮得到你?”
赵兰芝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送、送人?!”
那四个字像重锤砸在心上。她满心盼的是工作、是留在城里、是一家人安稳过日子,可齐珍玉开口,竟然是要把她的孩子送人?
齐珍玉像看不出她的崩溃,依旧笑吟吟的,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是啊。副局长家不是平头百姓,有权有势家境好。菲菲和轩轩过去那是一步登天,吃穿不愁,人家条件好,将来少不了帮扶你,工作也能帮着安排。”
她看着脸色惨白的赵兰芝,轻声细语,字字扎心:“兰芝,当妈的不都盼着孩子好吗?你听嫂子一句劝,把孩子送过去,他们有好人生,你也能安稳留在城里。说不定二十年以后,孩子出息了,还得回来感谢你这个亲妈,给你找了条好出路。”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赵兰芝最不敢碰的死穴上。
她若真不爱孩子,当初离婚直接丢给前夫就是,何必自己拖着带回城里?
放弃孩子,从来不在她的选择里。
赵母脸彻底冷下来,眼神带着斥责:“珍珍,你这话太过了!菲菲和轩轩都是兰芝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让她把孩子送出去,不是逼她去死吗?
亏她还叫你一声二嫂,你自己还怀着孩子,怎么能说出这么冷心冷肺的话!看来,你是真没把我们赵家放在心上!”
“呜呜……哇哇……二舅妈坏!菲菲听话,菲菲不闹了,妈妈别不要菲菲……”
四岁的宋菲菲听懂了大人的话,当场吓得放声大哭,死死抱住赵兰芝的腿不放。
赵建国一看事情闹僵,头都大了,连忙上前抱起孩子哄:“菲菲不哭,二舅妈跟你开玩笑呢,不送你走,二舅给你拿麦芽糖吃。”
一边哄孩子,一边飞快给齐珍玉使眼色,让她见好就收。
可齐珍玉像没看见,反倒一脸委屈,桃花眼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妈,您怎么不识好人心呢?我托人打听不废功夫吗?
要不是看在兰芝是我小姑子,副局长家什么样的孩子挑不到,哪能看得上咱家的?”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更委屈:“这明明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您要是怕以后见不着孩子也没关系,陈局长夫妻明事理,早就说了,同意孩子以后认兰芝当干妈,逢年过节照样走动,咱们赵家能攀上这门亲,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你们怎么就不明白?”
“你!”
赵母被气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喘不上来,指着齐珍玉半天说不出话。
活了大半辈子,她第一次见这么能说、这么会歪理的人。
明明是她心狠要送孩子,反倒说得自己一身理,别人不接受就是不识好歹。
齐珍玉目光落在赵兰芝身上,声音弱得像风,却狠得像刀:“兰芝,二嫂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可不能跟咱妈一样,不识好歹啊。”
“不识好歹”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
赵建国哄孩子的动作一顿,只觉得脑仁一阵阵抽疼。
他这个媳妇,今天到底怎么了?
句句扎心,寸步不让,像换了个人。
“啊——!!”
赵兰芝再也忍不下去,积压的恐惧、屈辱、愤怒彻底爆发。
她尖叫一声,猛地抬手一扫,炕桌上的碗碟杯子哗啦一声砸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齐珍玉!你个丧良心的***!”
“你恶毒!你心黑!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你这个歹毒女人!”
“妈!你打她!你给我打死她!我恨死她了!”
她疯了一样尖叫哭喊,浑身发抖。
下乡的苦、城里的慌、对孩子的疼、对未来的怕,被齐珍玉一句话逼到极致。
她死都不会送掉孩子,死都不会再回乡下。
齐珍玉这一刀,正好戳在她连碰都不能碰的死穴上。
齐珍玉站在原地,看着发疯的赵兰芝,眼底一片平静。
没有害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前世她所受的苦,今日,不过是连本带利,先还一点点而已。